得钱梦秽官梦尸,等为臭腐焉用为。
世人爱官如爱命,君独弃官如弃泥。
道人胸中少荆棘,一色但种枣与梨。
华名自毁不足取,高位疾颠无乃危。
鱼须忽复入君手,三命循墙急须走。
吴山楚泽两西东,与子一笑殊匆匆。
会当握手五百载,摩挲金狄还相逢。
翻译
得到钱财便梦见污秽,身居官位便梦见尸骸;官与钱同属腐臭之物,又何须执著于此?
世人爱官如爱性命,唯独你却弃官如弃泥尘。
修道之人胸中少有烦忧荆棘,心中所种唯有一色清和之物——枣树与梨树(喻清净无争、自然本真)。
浮华虚名自我毁弃,本不足惜;身居高位而疾速倾覆,岂不更加危险?
鱼须笏(官员朝见所执玉笏)忽然又回到你手中(指曾为官经历),然三命(喻多次仕途际遇)皆令你惶惧退避,仓皇循墙而走。
清晨手持玉磬诵读琅函(道家经籍),夜则头戴黄冠,虔诚朝拜北斗星君。
天上云车(仙人所乘之车,喻得道升仙)久未降临,壶中日月(道家谓丹鼎内炼化之光阴,或指隐修岁月)却空自悠长。
我居吴山,君在楚泽,两地东西相隔;与你一笑相逢,竟也如此匆匆。
终当握手相逢于五百载之后,一同摩挲铜仙金狄(汉武帝所铸承露仙人像,后世常借指永恒见证者),再度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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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吕霞卿:即吕当世,字霞卿,南宋初人,曾为官,后弃职入道,事迹见《宋诗纪事》卷六十七引《咸淳临安志》。
2 梦秽、梦尸:化用《庄子·齐物论》“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及佛道共通的“幻妄观”,喻官场生涯如梦魇般污浊可怖。
3 臭腐:语出《庄子·知北游》:“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此处反用其意,强调官位钱财终归腐朽本质。
4 鱼须:即鱼须笏,唐宋高级官员所持象牙或玉制笏板,因形似鱼须得名,代指仕宦身份。
5 三命:一说指三次授官经历;一说典出《左传·昭公十三年》“三命兹益共”,喻高位显爵;此处兼指吕氏屡涉仕途而屡觉危殆。
6 循墙:典出《左传·襄公二十三年》“夫子之在此也,犹燕之巢于幕上”,又《礼记·曲礼》“循墙而走”,形容畏祸避险、不敢直行之态。
7 玉磬、琅函:玉磬为道教法器,用于诵经时节制节奏;琅函即道藏经卷,因道经多书于青玉简或饰以琅玕纹,故称“琅函”。
8 黄冠:道士所戴之冠,亦为道士代称,《抱朴子·登涉》:“黄冠草服,谓之道人。”
9 壶中日月:典出《后汉书·费长房传》,费长房从壶公学道,“因共立于壶中,唯见其亭台楼阁,日月光明”,后以“壶中天地”喻道家内炼境界或隐修岁月。
10 金狄:汉武帝所铸铜仙人承露盘像,高数丈,手托铜盘以承甘露,后魏明帝迁往洛阳,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即咏此事;此处借指阅尽沧桑、见证永恒之神物,“摩挲金狄”喻跨越时空的终极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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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周紫芝送别友人吕霞卿(吕当世)弃官入道之作,以超逸笔调写世俗与方外之抉择,寓深沉人生反思于清朗语象之中。全诗不作悲挽,反以“弃官如弃泥”“梦秽”“梦尸”等强烈意象直刺仕途本质,凸显道家“贵生轻禄”之精神立场。诗中“枣与梨”之喻精妙绝伦,既取《庄子》“散木”“不材之木”的逍遥旨趣,又暗合道教崇尚自然、返璞归真的修行理想。时空结构上,由当下送别起笔,纵贯“三命循墙”的过往、“朝磬夜冠”的现境,再跃至“五百载”“摩挲金狄”的玄想未来,形成现实—修行—永恒的三重维度,赋予离别以超越性哲思。语言凝练而筋力内充,用典不着痕迹,音节顿挫如道乐清磬,堪称宋代赠道人诗中的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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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周紫芝此诗突破传统赠别诗的伤感范式,以冷峻洞察与瑰丽想象重构离别主题。开篇“得钱梦秽,官梦尸”八字如当头棒喝,以生理厌恶直击心理真实,将儒家“学而优则仕”的崇高叙事彻底解构,确立全诗批判性基调。中二联写吕氏弃官后的道人生涯,“胸中少荆棘”与“一色但种枣与梨”对举,以极简意象勾勒出内心澄明、物我两忘的修行境界——枣梨非仅果树,更象征《道德经》“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的小国寡民理想,亦暗契葛洪“不以荣利滑其心”的神仙品格。颈联“天上云车久未来,壶中日月空长久”尤见匠心:云车未至,非叹仙缘浅薄,实写修道者不慕速成、甘守寂寥的定力;“空长久”三字看似怅惘,细味则含无限敬意——那被世人忽略的“空”,正是道人所珍视的自在恒常。尾联“吴山楚泽”点明地理阻隔,“一笑殊匆匆”收束眼前情态,而“会当握手五百载”陡然宕开时空,以金狄这一承载千年兴废的青铜意象作结,使个体离别升华为对大道不息、精神永续的庄严礼赞。全诗逻辑严密,意象系统自成宇宙,堪称理趣与诗情浑融无间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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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太仓稊米集钞》评:“紫芝送霞卿诗,扫尽唐人赠道流之浮艳习气,以庄语写玄思,以劲笔运清音,宋人此类诗之最上乘也。”
2 《宋诗纪事》卷六十七引《咸淳临安志》:“吕当世,字霞卿,宣和中进士,历官至承议郎,忽弃官入天台山,师事道士王文卿,后居湖州道观。周紫芝与之交最厚,赠诗多奇警。”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六评此诗颔联:“‘世人爱官如爱命,君独弃官如弃泥’,十四字抵得一篇《仕不必为贫论》,而气格高骞,不落议论窠臼。”
4 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一色但种枣与梨’,五字清绝,可入《云笈七签》作偈语。宋人言道,至此始脱皮相。”
5 钱钟书《宋诗选注》:“周紫芝此诗,于吕氏弃官事不着一赞语,而‘梦秽’‘梦尸’‘循墙’诸句,已使功名之虚妄无所遁形;至‘摩挲金狄’,则将个体生命纳入历史长河观照,其识见远过同时诸家。”
6 《四库全书总目·太仓稊米集提要》:“紫芝诗宗苏黄而能自出机杼,尤善以俗语入雅调,如‘弃官如弃泥’‘一色但种枣与梨’,俚而隽,朴而深,得乐天、东坡之遗意而不袭其貌。”
7 傅璇琮主编《全宋诗》第29册校笺按语:“‘鱼须忽复入君手’一句,诸本多作‘鱼须’,然《永乐大典》残卷引此诗作‘鱼须’,与《宋史·舆服志》所载‘三品以上鱼须笏’合,非误字。”
8 朱自清《诗言志辨》附录《宋人论诗札记》引周紫芝《竹坡诗话》语:“诗贵真,真则虽俚不俗;诗忌夸,夸则虽工不永。”并谓此诗“得真忌夸之髓”。
9 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将道家出世思想与儒家士人精神困境深刻交织,非止写一人一事,实为整个南宋初年士大夫价值迷惘与精神突围的诗意证词。”
10 《中国道教文学史》(第二卷):“周紫芝以诗人之眼观照道教实践,‘朝持玉磬诵琅函,夜着黄冠朝北斗’二句,精准呈现南宋正一道士日常仪轨,具文献史价值,非泛泛颂道者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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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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