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江垂虹亭作

金破柑：一作“霜破柑”。

1. 垂虹亭：北宋庆历八年（1048）建于吴江长桥（即垂虹桥）中段，为当时江南著名水亭，可览太湖、松江交汇之景，历代题咏甚夥。

2. 断云：零散飘浮的云片，状秋空高朗澄澈之态。

3. 洞庭帆：非指湖南洞庭湖，乃借指太湖古亦有“洞庭”之称（太湖中有东、西洞庭山），此处泛指太湖水域的归帆。

4. 玉破鲈鱼：吴江松陵一带盛产四鳃鲈，肉质雪白如玉；“破”谓剖开、切鲙，典出《晋书·张翰传》“莼鲈之思”，亦显刀工与食材之精。

5. 金破柑：指秋末成熟的蜜柑或橙类，皮色灿黄如金，剥开时汁液迸溅，故曰“破”。

6. 桑苎：即陆羽（733–804），字鸿渐，号桑苎翁，复州竟陵人，著《茶经》，隐居苕溪、顾渚，与吴越山水渊源极深，后世尊为茶圣，亦为江南文人精神象征。

7. 五湖：古指太湖及其周边震泽、洮湖、射湖、贵湖等，后多泛指太湖流域水网，此处呼应垂虹亭地理，亦取范蠡泛舟五湖之典，暗寓高蹈之志。

8. 织女支机石：《太平御览》引《荆楚岁时记》载，张骞使西域，至天河，见织女，取支机石而还；后为东方朔所识。此石为通天之信物，诗中反用，言不必假仙家器物以证高洁。

9. 常娥：即嫦娥，汉代避文帝刘恒讳改“姮娥”为“嫦娥”，此处借指月宫，亦含清寂高寒之意境。

10. 客星：典出《后汉书·严光传》：光武帝与严子陵同寝，子陵以足加帝腹，次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座甚急”。后以“客星”喻不拘礼法、卓尔不群之高士，亦含暂时寄迹尘寰的哲思。

以上为【吴江垂虹亭作】的注释。

这是北宋诗人米芾吟咏吴江垂虹桥的一首诗。它以富有画意的笔触形象地描绘了这座水波连天、长虹飞渡的古代名桥的宏伟景象。

此组七绝作于米芾任吴江知县期间（约元祐年间），题咏垂虹亭——江南名胜，横跨吴江长桥，俯瞰太湖支流，为登临赋诗之胜地。两首诗一实一虚，一写秋日亭畔风物之清丽丰美，一写夜泛五湖之超逸神思，体现米芾“颠”而不失雅、狂而兼有思的艺术人格。其诗承唐人余韵而别开生面：意象明丽（玉破鲈鱼、金破柑）、炼字奇警（“破”字双关形色与动作，极见力度）；用典自然无痕（桑苎指陆羽，《茶经》作者，亦吴地先贤；支机石、常娥皆出《荆楚岁时记》《淮南子》，然翻出新意）；结句“客星”尤为精绝——既暗用严光（东汉高士，光武帝同窗，拒官隐钓，尝共卧，太史奏“客星犯御座甚急”）典故，又赋予自身以宇宙观照中的自由主体身份，将宦游者的暂驻升华为天人交感的哲思瞬间。全诗未着一“亭”字，而亭之气象、诗人之襟抱尽在其中。

以上为【吴江垂虹亭作】的评析。

垂虹亭就在吴淞江上的长桥之上，庆历八年，王廷坚所建，东西千余尺，用木万计，是三吴绝景之一。湖光海气，荡漾一色，桥上有亭，名曰——垂虹亭。 “断云一片洞庭帆”，走在桥上，在中间小憩，看下面白帆点点。断云一片，断云是非常美的比喻，比喻船帆犹如截断天上一段云。这里的洞庭，就是太湖，附近有洞庭山，因此得名。“玉破鲈鱼金破柑”，鲈鱼和柑橘，均是吴江特产。玉破鲈鱼是指以鲈鱼作脍，剖开后，肉色洁白如玉。金破柑，指柑橘掰开后橘肉橙黄如金。 “好作新诗继桑苎”，“好”，是不妨的意思。“桑苎”，泛指农桑之事。但此处却不是指农桑，而是唐朝的茶圣——陆羽，号桑苎翁，他隐居吴兴，嗜茶，这里举陆以为同调。这一句是言志，说与陆羽一流人物为友。“秋色满东南” 照应首两句，更把意境纵横上下地拓展了。 “泛泛五湖霜气清，漫漫不辨水天形”是写湖面的景色，广阔无边的湖面，充满了霜天的清气，有如轻漫飘渺的羽纱，让水天融合浑然一体。 “何须织女支机石”这句的典故是来自《太平御览》，《荆楚岁时记》里面有：张骞寻河源，得一石，示东方朔。朔曰：此石是天上织女支机石，何至于此？“且戏常娥称客星”是比喻成冲犯主人的来客。

米芾此诗最见其“书画家诗”的特质：构图感强烈——首章如设色小品，云帆、玉鲈、金柑、秋色，浓淡相宜，远近有致；次章则似水墨长卷，霜气、水天、星月、虚境，晕染无际。语言上“破”字为诗眼，一语双绝：“玉破”状鲈鱼肌理之莹洁脆嫩，“金破”写柑皮绽裂之明艳爽利，触觉、视觉、味觉通感交融，非亲历吴江秋馔者不能道。更妙在由口腹之适（鲈柑）跃入精神之游（继桑苎、戏嫦娥），完成从地域风物到文化人格的升华。垂虹亭本为实用桥梁建筑，米芾却以其为枢轴，绾合地理（吴江/太湖）、历史（陆羽/严光）、神话（织女/嫦娥）、天文（客星），使方寸亭台成为贯通古今、连接天地的审美奇点。其诗看似信手，实则法度森然：平仄谐畅，对仗暗藏（如“玉破”对“金破”，“桑苎”对“垂虹”），用典如盐入水，尤显宋人“以才学为诗”而能化重为轻之功力。

以上为【吴江垂虹亭作】的赏析。

1. 《宋诗纪事》卷二十六引《吴江县志》：“米芾守吴江，多游垂虹，尝题亭壁云云，时人以为压卷。”

2.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米南宫诗不多见，然《垂虹亭》二绝，清迥拔俗，足见其胸中丘壑非止书画间也。”

3.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卷八：“‘玉破’‘金破’，奇语惊人，而毫无雕琢痕，宋人炼字之极则也。”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米芾此作，以画法入诗，‘断云’‘霜气’得水墨渲染之妙，‘客星’之喻，尤见其睥睨尘寰之姿，非徒‘米颠’谑称所能尽括。”

5.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二诗一写人间秋味之丰美，一写天上清游之洒落，共同构成米芾精神世界的两面镜像：既深爱吴侬水土的鲜活气息，又始终持守超越性的生命自觉。”

以上为【吴江垂虹亭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