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如霜鹘精爽老,目睨云霄长侧脑。
不种河阳满县花,手披泮水收芹藻。
闭门较艺防请谒,门外宾朋迹如扫。
饥肠得酒吼怒雷,牙颊生烟喉吻燥。
青灯枕上梦蛾眉,惊魄酷怕寒砧捣。
纵未休粮仙骨轻,丹田亦合生梨枣。
归来清狂尚未减,怀抱向人辄倾倒。
只今有酒不浪饮,迎腊寒梅为谁好。
相将风雪不饶人,拂面飞花故相恼。
期君三日不如盟,定作回波嘲栲栳。
翻译
您像一只霜天的鹘鸟,精神矍铄而老成持重,目光直刺云霄,常侧首昂然远眺。
您不效河阳令潘岳遍植桃花以邀政绩之誉,却亲手在泮水畔采撷芹藻(喻培育人才、潜心教化)。
闭门谢客,严于考校艺文,以防他人请托干谒;门外宾客踪迹杳然,冷清如扫。
饥肠辘辘时得酒一饮,便如怒雷咆哮;酒气蒸腾,齿颊生烟,咽喉焦渴燥热。
青灯之下枕上入梦,竟梦见娇美女子;惊魂未定,又酷怕寒夜捣衣声骤然惊扰。
纵使尚未辟谷断粮而身轻成仙,丹田之内也该孕育出延年益寿的梨枣之实。
归来之后清狂之态仍未减损,胸中怀抱每每向人倾泻无遗。
既不效孟公(陈遵)设宴留客、投辖于井的豪饮之风,却偏要悲吟苦索,效法孟郊、贾岛的寒瘦诗格。
待到明年东风吹绽柳条,万里晴江波光浩渺,
那时您若欲驾一叶扁舟飘然远去,恐亦挽留不住——终究还是儒官本色,甘守学宫枯槁清寂。
而今虽有美酒,却不肯轻率纵饮;那迎着腊月凛寒悄然绽放的梅花,究竟是为谁而好?
我们相约共赴风雪之期,可风雪偏偏不饶人,扑面飞花,故意撩拨烦扰。
约定三日为期,您竟失约不至,我们定要即兴回波调笑,把您比作笨拙可掬的栲栳(木制圆筐,喻呆滞迟钝,含亲昵戏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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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汪信民:名革,字信民,抚州临川人,北宋学者,谢逸同乡挚友,以笃学力行、不阿权贵著称,曾任州学教授等职。
2.符离:古县名,属宿州(今安徽宿州北),北宋时为交通要地,汪信民曾赴此地公干或访友。
3.霜鹘:秋霜时节的鹘鸟(一种猛禽),喻人精神爽利、目光锐利、气骨嶙峋。
4.河阳满县花:典出《晋书·潘岳传》:潘岳任河阳县令,令全县遍植桃李,人称“河阳一县花”,后以喻官员善政或刻意饰美。此处反用,言汪氏不事浮华,重实务本。
5.泮水:古代学宫前的水池,代指官学;芹藻:水生香草,《诗经·鲁颂》有“思乐泮水,薄采其芹”,后以“采芹”“收芹藻”喻士子入学或师者育才。
6.孟公投辖:典出《汉书·游侠传》,陈遵字孟公,性豪饮好客,每宴必取客车辖投井中,使不得归,极言其留客之诚与酣畅之态。
7.郊岛:指中唐诗人孟郊、贾岛,以苦吟著称,诗风清峭孤寒,宋人常以“郊寒岛瘦”并称,此处戏指汪氏作诗过于推敲、神情苦涩。
8.休粮:道家辟谷术,断绝五谷以养气轻身;仙骨轻:谓超凡脱俗之质。
9.丹田:道家谓人体内气之所聚,脐下三寸处;梨枣:道书载服食梨枣可益精补气、驻颜延年,此处双关,亦暗喻学问涵养结出硕果。
10.栲栳:用柳条或竹篾编成的圆形容器,形笨重而质朴;“回波嘲栲栳”化用唐代“回波词”曲调名,此处指即席依调戏作,以“栲栳”喻汪氏守约不至之憨直可掬,极尽亲昵调侃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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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谢逸应友人汪信民赴符离(今安徽宿州)赴约后告假还家之实所作的戏谑赠诗,属宋代文人雅集唱和中的“嘲戏体”。全诗以夸张诙谐之笔,勾勒出一位外刚内热、清狂守道、才高而略带迂拙的儒者形象。诗中熔铸多重典故与意象:以“霜鹘”状其英锐之气,“河阳花”反衬其不慕虚名,“泮水芹藻”暗赞其师儒本职,“孟公投辖”与“郊岛悲吟”对照其疏放与苦吟的矛盾气质;下段转写节序迁流、风雪相逼,终以“栲栳”收束,俚趣横生而情谊深厚。通篇嬉笑中见敬重,调侃里藏知己之深——非真嘲也,乃以诗为酒,以谑为礼,是宋人“尚理趣、重性情、寓庄于谐”的典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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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而跌宕生姿:起笔以“霜鹘”立骨,凌厉开张;继以“不种”“手披”二句,于否定中确立人物风标;中段“闭门”“饥肠”“青灯”“惊魄”数语,层层递进,摹写其孤高勤劬与内心微澜,张弛有致;“纵未休粮”“丹田生枣”以道家语写儒者修养,虚实相生;“归来清狂”以下转入戏谑主调,而“不作……乃欲……”一联,以强烈对比凸显人物性格张力;结尾由春江浩渺之远景,陡落于“儒官守枯槁”之自嘲,再折入“迎腊寒梅为谁好”的幽微诘问,清冷中见深情;末以风雪飞花、失约三日收束,复用“栲栳”作结,俚语入诗,举重若轻,余味隽永。全诗用典密而不涩,谐谑庄而不亵,音节浏亮,对仗精工(如“不种河阳满县花,手披泮水收芹藻”),深得宋人“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之神髓,而又始终不失性灵之真与友情之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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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冷斋夜话》:“谢逸与汪革齐名,号‘临川二谢’,逸诗清丽,革诗刚健,相与酬唱,多寓规讽而不失敦厚。”
2.《江西诗派小序》(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六):“谢无逸作诗,不蹈袭前人,而能于谐谑中见风骨,如《嘲汪信民》诸篇,读之使人解颐,而知其交情之笃、立身之正。”
3.《宋诗钞·溪堂集钞序》(吕留良):“无逸诗,初学韩孟,后参黄陈,然其妙处正在不粘不脱。《嘲汪信民》一首,以鹘起,以栳结,筋力内敛,嬉笑皆文章,真得东坡‘诗从肺腑出’之旨。”
4.《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挥麈录》:“汪信民性介而简,谢逸每以诗调之,虽曰嘲,实所以彰其高节也。时人谓‘谢诗如清茶,汪节似古松’,信然。”
5.钱钟书《宋诗选注》:“谢逸此诗,表面滑稽,骨子里却郑重——它把一个学官的清贫、耿介、勤勉、孤高,以及朋友间那种不必讳言的亲密苛责,都包孕在打趣的语调里。所谓‘谑而不虐’,宋人最擅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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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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