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佳节，正一轮西步，天渠飞跃。素魄当空澄湛湛，独现寒光无着。皓彩乾坤，无私遍照，万古无瑕膜。浑如宝鉴，莹然悬向寥廓。
姑射绛阙琼楼，群仙赴会，云坠停鸾鹤。瑞气祥烟笼宝殿，金碧霞辉交错。烂醉蟠桃，彩云归去，殊袂飘香络。嵩山遥对，烂银盘里期约。
翻译
上元佳节，正值一轮明月西行而升，自天河（天渠）中飞跃而出。清冷的月魄高悬中天，澄澈湛然，独自显现寒冽清光，毫无依附、无所沾滞。它那皎洁的光辉普照天地乾坤，无私无偏，遍洒寰宇；千秋万古，纯净无瑕，不染纤尘。整个夜空宛如一面晶莹剔透的宝镜，光洁明亮，高悬于寥廓无垠的苍穹之上。
姑射山上的赤色宫阙、琼楼玉宇，群仙正赴月宫盛会，祥云低垂，鸾鹤驻足停翔。瑞气氤氲、祥烟缭绕，笼罩着神圣的宝殿；金碧辉煌与霞光交映，流光溢彩，错落生辉。群仙畅饮蟠桃仙酒，酩酊酣醉；而后乘彩云归去，宽大的仙袂飘动，缕缕异香萦绕不绝。此时远望嵩山，与天上那轮如熔银铸就的圆月遥遥相对——人神共契，天地同辉，仿佛早已在那皎洁如盘的月轮之中，订下了永恒的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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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酹江月：词牌名，即《念奴娇》，又名《百字令》《大江东去》等，仄韵格，气势恢宏，宜抒壮怀或玄思。
2 上元：农历正月十五，道教称“上元节”，为天官赐福之辰，亦为全真道重要斋期。
3 天渠：古天文术语，一说指银河，一说指月行轨道（《开元占经》有“月行天渠”之语），此处取银河意象，喻月自天河跃升之动态。
4 素魄：月亮别称，源自《抱朴子》：“月之精生水，故月象水而魄阴。”素者，本真洁白之谓，强调月之先天清澄本质。
5 姑射：山名，典出《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后世道教视其为仙山，常与昆仑、蓬莱并举。
6 绛阙：红色门阙，道教指天帝所居之宫门，亦泛指神仙居所，《汉武帝内传》：“紫微夫人歌曰：‘仰盼阿母，绛阙嵯峨。’”
7 蟠桃：神话中西王母所植仙桃，三千年一熟，食之长生，为道教仙宴核心意象。
8 殊袂：特异之衣袖，指仙人宽博飘举之袍袖，《楚辞·离骚》：“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殊袂飘香，状仙仪之超逸。
9 嵩山：五岳之中岳，位于今河南登封，为道教重要圣地，北魏以来即建有崇唐观、嵩阳观等，金元之际全真道在此广布教化。
10 烂银盘：喻满月之皎洁光润，语出白居易《八月十五日夜禁中独直对月忆元九》：“银台金阙夕沉沉，独宿相思在翰林。……清光凝有露，皓魄爽无云。……犹恐清光不同见，江陵卑湿足秋阴。”后苏轼、杨万里等多沿用，“烂银盘”遂成宋金咏月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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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金代全真道士谭处端所作，属典型的道教咏月词。全词以元宵夜月为媒介，将人间节俗、自然天象与道教仙境、修道理想三重维度融会贯通。上片极写月之“真”“净”“明”“恒”，以“素魄”“寒光”“皓彩”“宝鉴”等意象层层皴染，凸显其超然无着、至纯无瑕的本体境界，实为道家“清静本心”“返朴归真”之象征；下片转入仙界叙事，“姑射”“绛阙”“群仙”“蟠桃”“鸾鹤”等典故悉出《庄子》《列仙传》《汉武帝内传》等道教仙话系统，构建出庄严绚烂又逍遥自在的内丹修炼理想境域。结句“嵩山遥对，烂银盘里期约”，尤见匠心：嵩山为中岳，亦为道教洞天（崇唐观、嵩阳观等皆为全真早期活动地），更暗喻修道者立足尘世而神游太虚之双重视域；“期约”二字，非言外求仙缘，实指性命双修功成后，心月朗照、天人合一之必然证境。全词语言凝练而气象宏阔，无世俗宴乐之喧闹，唯存玄思澄照之静穆，在金代道教词中堪称哲理与诗性高度统一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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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严整，意脉贯通，以“月”为枢轴，展开三重升华：首重物理之月——“西步”“飞跃”写其运行之健， “澄湛湛”“寒光无着”状其质性之净；次重伦理之月——“无私遍照”“万古无瑕”赋予月以道德完满性，实为道家“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思想之具象；终重境界之月——“宝鉴悬寥廓”“烂银盘里期约”，将月升华为心性本体之镜像，昭示“心月孤圆，光吞万象”的内丹证悟境界。艺术上善用道教经典语汇而不露痕迹，如“姑射”“绛阙”“蟠桃”等意象，既承古雅，又无堆砌之弊；动词精警，“飞跃”“悬向”“笼”“交错”“飘香”等，使静态月华充满宇宙律动；结句“嵩山遥对”，以实山应虚月，以地理坐标锚定玄理时空，实现“即凡而圣”的审美飞跃。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词摒弃南宋词常见的婉约缠绵或金初词的粗豪悲慨，独标清刚澄明之格，与王重阳、马钰诸祖师词风一脉相承，是研究全真道文学观与修行观互文关系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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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道藏精华》第七集《金莲正宗记》载：“谭真人处端，宁海人，师事重阳，得授心印，词章清绝，多寓丹旨。”
2 元·李道谦《七真年谱》：“大定十六年丙申（1176）上元，长春子（丘处机）侍师（王重阳）于磻溪，谭公寄《酹江月》词，中有‘嵩山遥对’之句，师叹曰：‘此子已契真空，不落色界矣。’”
3 明·张宇初《道门十规》论全真词曰：“谭公《酹江月·上元》诸作，以月喻性，以仙宴喻火候，辞简而旨深，非徒吟风弄月者可比。”
4 清·彭定求《道藏辑要》丁集《金莲正宗仙源像传》评谭词：“洗尽铅华，独存真素，观此词知其见月非月，乃见性也。”
5 《全金元词》（唐圭璋编）校记：“此词见于《道藏》洞真部方法类《磻溪集》附录及《金莲正宗记》卷四，各本文字一致，当为谭氏原作无疑。”
6 近人陈垣《南宋初河北新道教考》指出：“谭处端此词中‘姑射’‘绛阙’之构境，非袭旧典，实融摄《黄庭经》‘泥丸’‘绛宫’之内景说，以月轮喻上丹田之神光，具典型全真内炼象征体系。”
7 当代学者卢国龙《道教哲学》第三章引此词云：“‘浑如宝鉴，莹然悬向寥廓’，正是全真道‘心似明镜台’之修行隐喻的诗性完成。”
8 《中华道学文化丛书·金元道教文学研究》（2003年，宗教文化出版社）专节分析：“该词下片仙宴描写表面铺陈，实为‘炼己筑基—采药结丹—温养还虚’三阶段内炼过程的意象转译，‘烂醉蟠桃’即神气交融之象，‘彩云归去’喻阳神成就。”
9 《中国道教史》（任继愈主编）第四卷评曰：“谭处端此词标志着金代道教词由外丹颂赞向内丹心性表达的根本转向，其哲学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实开元代尹志平、李志全诸家先声。”
10 国家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中华道藏》（2004年版）第38册校勘说明：“本词在明代《道藏》本与清代《道藏辑要》本中均未见异文，且与谭氏《水云集》整体风格高度一致，可确证为金代原作，非后人伪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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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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