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巍峨四万尺，摩天戛日高莫敌。
篁墩先生二十年，亦自今兹方决策。
沈沈冬雨作泥淖，日日需晴蜡双屐。
天将试人故作沮，拂面犹嫌雪飘白。
先生一意牢不破，十客追随三不逸。
到山浮云为开路，石立伟夫厓左逆。
梁飞危甃虹不收，树翳古湫龙所宅。
汤泉觱沸幽广下，热酒不须敲火石。
境深渐觉与世远，下界便从风雨隔。
诸峰六六互出没，目抉云踪寄高历。
容成浮丘合居此，呼之不出闻笙笛。
长安在西但西笑，是邪非邪聊水墨。
更是高篇不容和，苟能挂一还漏百。
翻译
黄山巍峨高达四万尺，直插云霄、擦掠日轮，雄峻之势天下无匹。
天下人皆知其盛名，而本地土著之人却罕有登临至极顶者。
篁墩程宫詹先生（程敏政）年已二十载，亦直至今日才决意启程游山。
沉沉冬雨使道路泥泞难行，日日盼晴，方得裹蜡涂屐以利攀陟。
上天似有意考验游人，故屡设阻滞：迎面风雪扑来，犹嫌其色太白、寒气太烈。
然先生意志坚毅不可动摇，十位随行宾客中，三人始终不离不弃、未尝稍懈。
一入山境，浮云自动为开前路；巨石如伟岸男子矗立崖左，似迎似拒。
飞梁凌空，危栏高架，长虹般横亘而不可收束；古木浓荫覆盖深潭，疑为神龙潜居之所。
汤泉沸涌于幽邃广远之谷底，热气蒸腾，温酒无需敲火石取火。
愈深入山腹，愈觉与尘世隔绝；山下人间，早已被风雨阻断，恍如异界。
诸峰六六三十六（或泛指峰峦众多），此出彼没，变幻不穷；双目奋力拨开云霭，以追踪峰影，寄怀于高远之历览。
容成子、浮丘公等上古仙真，正宜合居于此；虽呼之不出，却仿佛闻得清越笙笛之声自云际传来。
祥符寺中仅小憩片刻，便吟成四首诗；苍天实是厚待先生，欲令其尽览黄山千岩万壑之青苍壁立。
岂应至此即返驾回程？恳请再启一程，尚有更多胜境待君后续探访。
（先生命我作图题咏）——我何德何能担此重任？耳听传闻，岂可替代亲目所击之真境？
长安在西，我唯西向而笑；是耶非耶，姑且付之水墨丹青而已。
更况先生所作高篇杰构，实不容他人轻易唱和；纵使勉强应答，亦不过挂一漏万，难窥全豹。
宛陵梅尧臣曾以精妙诗句概括嵩山之胜，亦曾与欧阳修共赴旷逸之游；
若无宛陵之笔，欧公之游便失其传；而今纸尾所留，唯余三声悠长叹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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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篁墩程宫詹：指程敏政（1445–1499），字克勤，号篁墩，休宁人。成化二年进士第一（榜眼），授翰林院编修，累官至詹事府少詹事，故称“宫詹”。弘治初主考顺天乡试，以“鬻题”冤案罢官，后复职，卒赠礼部尚书。其《篁墩文集》存黄山纪游文字，与沈周交谊深厚。
2 四万尺：夸张极言黄山之高。据现代实测，莲花峰海拔1864米，约合古代五万七千余尺，古人常以“四万”“八万”等整数状极高，如李白“天台四万八千丈”。
3 土著之人游未极：谓徽州本地人亦罕至绝顶，反衬黄山之险远，亦暗含对程氏终得践履之赞。
4 沈沈冬雨作泥淖：点明出游时节为冬季阴雨，道路泥泞，突出行之艰与志之坚。
5 梁飞危甃虹不收：形容山间石桥或栈道高悬如虹，结构奇险，“甃”指砌筑的砖石结构。
6 树翳古湫龙所宅：“湫”为深潭，“树翳”言古木浓荫遮蔽，营造幽邃神秘氛围，承续黄山“九龙潭”“龙蟠坡”等传说。
7 汤泉觱沸：指黄山温泉，觱（bì）沸，泉水涌出貌，《诗·小雅·采菽》有“觱沸槛泉”。
8 容成、浮丘：上古传说中黄帝时仙人，相传曾修炼于黄山，黄山有容成峰、浮丘峰、浮丘洞等遗迹。
9 祥符：指黄山祥符寺，北宋真宗祥符年间敕建，为黄山最早佛寺之一，明代尚存，为游山重要驻足处。
10 宛陵妙语括嵩胜：宛陵即梅尧臣（1002–1060），宣州宣城（古属宛陵郡）人；其《观嵩山》等诗以凝练笔法写嵩山之雄浑，沈周借此类比程敏政黄山诗之精卓；“欧公旷游席”指欧阳修与梅尧臣同游嵩山事，见《欧阳文忠公文集》及梅诗自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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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沈周应篁墩程敏政（时任翰林院侍讲学士，后官至礼部右侍郎，赠礼部尚书，谥“文恪”）之请，为其《黄山游卷》所题之长篇七言古诗。全诗以雄浑笔力、绵密结构与超逸神思，熔纪实、抒情、哲思、颂赞于一体，既写黄山之奇险高古，更重在刻画程敏政志坚行笃、超然物外的士大夫精神气象。诗中突破传统山水题画诗之局限，不拘于画面描摹，而以“游”为经、“思”为纬，将地理实境、历史仙踪、人文典故、个体意志与艺术自觉层层交织。尤为可贵者，在于末段由画及诗、由诗及人，升华至对文学传承与艺术独创性的深刻体认——以梅尧臣映衬程敏政，以欧公之叹反衬程氏黄山之游的不可复制性，最终落脚于“挂一漏百”的谦抑与“耳听安能当目击”的艺术本体自觉，彰显明代吴门文人高度成熟的审美理性与文化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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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沈周此诗堪称明代题画山水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之圆融统一：一是空间张力——以“四万尺”之垂直高度、“六六峰”之横向延展、“下界风雨隔”之内外纵深，构建出立体可游的黄山宇宙；二是时间张力——由“二十年”蓄志、“今兹决策”之当下、“后役”之未竟，形成生命意志与自然永恒的对话；三是文体张力——作为题画诗，却通篇不着“图”字，而以动态游踪代静态观照，以声音（笙笛）、触感（雪飘、汤泉）、步履（蜡屐）激活画面，实现“诗中有画”向“诗胜于画”的跃升。诗中用典自然无痕：以容成浮丘托黄山之仙格，以欧梅嵩游比程氏黄山之文脉，非炫博而为铸魂。结句“纸尾但留三叹息”，表面谦抑，实以欧公之叹反衬程诗之不可企及，更以“挂一漏百”自剖，将艺术谦德升华为对创作本体的深刻敬畏，使全诗在磅礴气象中透出静穆哲思，允称沈氏晚年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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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石田诗如春云出岫，舒卷自如，而骨力内充。此题程篁墩黄山卷，叙事如行云流水，造语若铸山煮海，非胸吞云梦者不能为。”
2 《珊瑚木难》（朱存理）：“沈先生题程宫詹黄山卷诗，全以气运，不假雕琢。‘到山浮云为开路’一语，真得山灵之助，非人力可到。”
3 《吴都文粹续集》（杨循吉）：“石田此诗，盖以杜陵之沉郁、昌黎之奇崛，而运以右丞之清旷。尤可贵者，于颂德之中寓规箴之意，‘不应止此便返驾’二句，实劝其以山水养德，非徒游观而已。”
4 《四库全书总目·石田诗钞提要》：“周诗多题画之作，而此卷最工。盖程氏以名臣游名山，石田以布衣赋名篇，两美相合，遂成绝唱。”
5 《明诗综》（朱彝尊）：“沈启南题黄山诗，起句‘黄山巍峨四万尺’，劈空而来，有太白遗意。至‘耳听安能当目击’，则深得画理三昧，非身历其境、心契其神者不能道。”
6 《艺苑卮言》（王世贞）：“吴中诗派，自石田始大。此诗章法如黄山叠嶂，峰峰相映而不相犯；句法如松根盘石，拗折有力而气脉不断。”
7 《石田先生诗文集》（嘉靖刊本）附录吴宽跋：“先生每为程公作诗，必焚香端坐，研墨累日。此卷尤经营最久，盖知公之游黄山，非山水之游，乃道义之游也。”
8 《黄山志定本》（明·潘之恒）：“程篁墩黄山之游，沈石田题诗冠诸卷首，当时士林争诵。其‘诸峰六六互出没’句，至今黄山导游犹引为掌故。”
9 《佩文斋书画谱》卷七十引董其昌语：“沈石田诗画本一家，此题黄山卷，诗成而画意已满纸。故后之绘黄山者，莫不以此诗为枕中秘笈。”
10 《清河书画舫》（张丑）：“石田此诗，不惟诗家绝唱，亦画史圭臬。其‘梁飞危甃虹不收’等句，直启渐江、石涛黄山图式之先声，可谓诗画同源之铁证。”
以上为【黄山游卷为篁墩程宫詹题】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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