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婵娟。甚春馀雪尽，犹未跨青鸾。疏萼无香，柔条独秀，应恨流落人间。记曾照、黄昏淡月，渐瘦影、移上小阑干。一点清魂，半枝空色，芳意班班。
重省嫩寒清晓，过断桥流水，问信孤山。冰粟微销，尘衣不浣，相见还误轻攀。未须讶、东南倦客，掩铅泪、看了又重看。故国吴天树老，雨过风残。
翻译
玉色清丽，姿容娟秀；然而春意已深，残雪尽消，梅花却仍未乘青鸾仙驾飞升天界。枝上疏落的花萼淡而无香，柔韧的枝条独自挺秀，似在怨恨自己流落尘世、不得归真。犹记得它曾在黄昏薄暮、朦胧淡月之下映照人间，清瘦的梅影悄然移上小楼栏杆。那一缕清绝的芳魂，半枝空灵的素色，已将点点芳心、缕缕春意，悄然展现。
再细细回想：清晓微寒时节，我曾踏过断桥流水，专程赴孤山寻访梅讯。此时寒气初退，梅苞如冰粟般微微消融，衣襟沾染风尘却无心浣洗；偶与梅花相对，竟因爱极而误作轻率攀折。不必惊异——我这倦游东南的羁旅之人，强掩铅华之泪，凝望梅花，看罢又看，再三不忍离去。故国吴地，老树参天，如今唯见冷雨飘过、疾风摧残，满目萧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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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一萼红：词牌名，双调一百零八字，仄韵，始见于周邦彦《清真集》，多用以咏梅或抒怀。
2. 玉婵娟：形容梅花色泽莹洁、姿态清丽，如美玉般光润秀逸。
3. 青鸾：传说中西王母的信使，亦为仙家坐骑，此处借指超凡脱俗、飞升仙界的机缘，反衬梅花“犹未跨青鸾”，即滞留人间、不得解脱。
4. 疏萼无香：谓梅花花萼稀疏，香气淡薄，既实写早春残梅之态，亦隐喻高士淡泊自守、不事张扬之德。
5. 柔条独秀：柔韧枝条傲然挺立，一枝独秀，象征遗民坚贞不屈、卓然独立之精神。
6. 清魂：指梅花清绝之精魂，亦喻词人自身高洁不染之志节。
7. 半枝空色：化用王维“空山不见人”之意，状梅枝疏朗、花影虚白之境，“空色”兼含佛家色空观，暗示繁华幻灭、本体恒常之思。
8. 断桥流水：杭州西湖孤山前之断桥，为林逋隐居种梅处，典出“疏影横斜水清浅”，此处点明探梅之地，亦暗寓故国旧迹。
9. 冰粟：喻未绽之梅苞，晶莹如冰粒，见于杨万里“冰粟寒生万玉枝”，状其清寒凛冽之质。
10. 吴天：泛指江南故国，尤指临安（南宋都城，属古吴地），非仅地理概念，实为文化故园与精神原乡之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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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沂孙咏梅名篇，作于宋亡之后，托物寄慨，以梅自喻，将遗民之痛、故国之思、身世之悲熔铸于清寒幽峭的梅影之中。全词不直写悲愤，而以“疏萼无香”“柔条独秀”“半枝空色”等意象暗喻士人孤高守节、形销神立之志；“流落人间”“东南倦客”“故国吴天”等语，则层层递进，由梅及人、由物及国，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体现出南宋遗民词特有的沉郁顿挫与隐曲深微。结句“雨过风残”，四字如刀刻斧削，以景结情，将家国倾覆之巨恸凝于天地萧瑟之象，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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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石屋探梅”为题，然通篇不着一“石”字，亦少写“屋”之实景，重心全在梅之形、色、魂、意及其所承载的历史重负。上片起笔“玉婵娟”三字，清丽中见贵重，奠定全词雅洁基调；“春馀雪尽”与“犹未跨青鸾”构成张力——时序已进，而梅（或人）仍滞留尘寰，此即遗民身份之根本困境。继以“疏萼”“柔条”二组对立意象：无香而有格，独秀而含怨，将物性人格化至极致。“黄昏淡月”“瘦影阑干”化用林逋、姜夔意境，却褪尽闲适，唯余孤清寂历。下片“重省”二字陡转，由追忆切入现实行动，“断桥流水”“问信孤山”看似寻梅，实为叩问故国消息。“冰粟微销”写生机微露，“尘衣不浣”状行役疲惫，“相见还误轻攀”更以细微动作传递珍重、惶惑、不敢亵渎之复杂心绪。歇拍“掩铅泪、看了又重看”，一字千钧：“铅泪”用李贺“忆君清泪如铅水”典，喻亡国之恸沉厚不可化；叠用“看”字，是凝视，是凭吊，是确认，更是永诀前的最后挽留。结句“故国吴天树老，雨过风残”，不言人而人已枯槁，不言国而国已倾颓，“树老”与“风残”相激，时空苍茫，气象沉雄，将南宋遗民词的悲剧意识推向哲理高度——非止一时之悲，实为文明凋零、天地失序之永恒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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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碧山《一萼红》咏梅，非咏梅也，咏故国也。‘一点清魂，半枝空色’，字字皆血泪凝成。”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王碧山《一萼红·石屋探梅》……‘故国吴天树老，雨过风残’，十字抵一篇《哀江南赋》。”
3. 近代·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在论“隔”与“不隔”时引碧山词例，称其“虽雕琢而能返自然”，此词正为典型。
4.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王沂孙事迹考》：“此词作于至元二十三年（1286）前后，时碧山已入元不仕，往来杭越间，石屋山在杭州南高峰下，宋时多植梅，词中‘孤山’‘吴天’皆实指，非泛设也。”
5.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通首咏梅，而遗民之痛、故国之思，字字沁透纸背。结句‘雨过风残’，尤觉苍茫无际，令人低回久之。”
6. 刘永济《微睇室说词》：“‘疏萼无香，柔条独秀’二语，写梅之品格，即写己之怀抱。碧山词所以为宋末正声者，正在此等处。”
7. 叶嘉莹《南宋名家词讲录》：“王沂孙此词将咏物词提升至存在之思的高度。‘半枝空色’非但写梅之形，更写出一种在历史废墟中持守精神本体的生命姿态。”
8. 饶宗颐《词学秘笈》引《乐府指迷》评曰：“碧山此词，用事深密而脉理清通，如织锦回文，不见针线之迹，而经纬自成。”
9.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两宋卷》：“《一萼红·石屋探梅》为王沂孙咏物词压卷之作，与周密《献仙音·吊雪香亭梅》并称宋末梅词双璧，然碧山更重内省与哲思，周密偏于史实与悲慨。”
10. 詹安泰《宋词散论》：“读碧山词，须知其表面之幽邃静穆，实为内心激烈冲突之沉淀。此词‘未须讶、东南倦客’一句，表面自宽，内里愈见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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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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