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膝胫两条铁，一掬精神一团雪。早曾火燄上翻身，鸳帏不把丁香结。
风吹香囊满路香，知君也结钦山辙。忽然洗面摸得鼻，方知皮下各有血。
急携柏子礼孤云，后来足迹遍江浙。阿育王山仓廪空，百指张颐欲嚼舌。
延寿堂中几病僧，囊无挑药寒彻骨。见君把个无孔笛，吹起还乡曲一阕。
此来漳泉走一遭，庞翁犹在波旬灭。拄杖挑起空中云，钵盂漉上波心月。
默随春色归故山，江路梅花先漏泄。遂邀君来香一爇，重把篇诗呈丑拙。
此行拗折老藤条，选佛场中作英杰。君今三千里外行，不涉程途犹自别。
恰似一壶冰，千古光莹彻。
翻译
送珊上座返回育王山
（宋）白玉蟾
一双膝胫硬如两条铁，一捧精神洁似一团雪。
早年已在烈焰中翻身跃出（喻彻悟生死、超越劫火），鸳帐锦帷间从不系结丁香之结（喻不染情尘、断绝俗缘）。
清风吹拂香囊，满路芬芳；我深知您亦踏上了钦山祖师的行履之道。
忽然洗面之际，伸手摸到自己的鼻子——方知皮肉之下，人人皆有热血奔流（喻返本还源，亲证本来面目）。
您急忙携柏子（禅林供佛之净物，亦喻清净心种）礼敬孤云（喻高远超逸之禅境），此后足迹遍及江浙诸刹。
阿育王山寺院仓廪已空，百余名僧众张口待哺，饥肠辘辘；
延寿堂中几位病僧，囊中无药可施，寒气直透骨髓。
而今见您手持一支无孔笛（禅门公案语，指离言绝相、不可思议之真机），吹奏一曲《还乡》之调——顿令迷途归家、客尘尽扫。
此番您赴漳州、泉州一行，庞蕴翁（唐代居士禅者）之风骨犹在，而波旬（魔障）早已寂灭于当下。
您拄杖挑起天边浮云，钵盂滤取水中月影——动静皆禅，色空不二。
默然随春色归返故山，江路梅花已悄然先放，暗香泄露天机。
于是邀您共爇一炷清香，再将拙劣诗篇呈上请教。
此行纵使拗折老藤为杖（喻勇猛精进、不惜断绝旧习），也要在选佛场中成就一代英杰！
您今远行三千里之外，却未涉寸步程途——原来本自无来无去，何曾有别？
恰似一壶澄澈冰晶，映照千古，光莹通透，不增不减。
以上为【送珊上座归育王】的翻译。
注释
1 阿育王山：位于今浙江宁波鄞州区，因供奉释迦牟尼真身舍利之阿育王寺而名，为禅宗重要道场，南宋时属临济宗杨岐派法脉重镇。
2 珊上座：生平不详，应为白玉蟾交游之禅僧，“上座”为禅林对年长德尊僧人的尊称。
3 一双膝胫两条铁：形容其行脚苦修、筋骨坚毅，亦暗喻禅者“铁脊梁”，不屈不挠。
4 一掬精神一团雪：以雪喻心性之纯净无染，呼应《坛经》“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之旨。
5 火燄上翻身：化用禅宗“大火聚中转身”公案（如《景德传灯录》卷十四赵州语），喻于生死炽然烦恼中当下解脱。
6 鸳帏不把丁香结：“鸳帏”指世俗婚恋之帐帷，“丁香结”谐音“丁香结子”，喻情欲牵缠；此句谓其早断爱染，梵行清净。
7 无孔笛：禅宗著名公案意象，出自《五灯会元》卷十六“夹山善会”条，喻离言绝虑、不可拟议之第一义谛。
8 庞翁：指唐代襄阳居士庞蕴，马祖道一弟子，以“神通并妙用，运水及搬柴”著称，代表居士禅典范；“波旬灭”谓魔障消尽，即《金刚经》“一切诸相，即是非相”之境。
9 拄杖挑云、钵盂漉月：极写禅者游戏三昧之自在，云不可挑而挑之，月不可漉而漉之，显色空不二、能所双亡之妙。
10 一壶冰：典出《世说新语·言语》“王武子问孙子荆：‘何以器量高爽？’答曰：‘若清露凝壶，莹然澈底。’”后为道教常用意象，喻元神湛然、真炁澄明之至境，白玉蟾《海琼白真人语录》屡以“冰壶”状金丹成就之象。
以上为【送珊上座归育王】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白玉蟾赠别禅僧珊上座返育王山所作，属宋代道教南宗与禅宗深度交融背景下的典型“道禅合流”诗作。全诗以禅门公案语言为筋骨，以丹道意象为血肉，既具临济喝、云门饼之峻烈机锋，又含紫阳、海琼之清虚玄思。诗中“火燄翻身”“无孔笛”“洗面摸鼻”等语，皆源自禅宗典故，指向直下承当、亲证实相之旨；而“柏子”“孤云”“冰壶”等意象，则浸润道教修真之高洁境界与内丹学“先天一炁”的澄明体性。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不以宗教门户自限：既赞珊上座“足迹遍江浙”的行脚苦修，复悯“仓廪空”“病僧寒”的现实困厄；既颂其“吹还乡曲”的悟境超拔，亦期其“拗折老藤”“作英杰”的入世担当。全诗结构严密，由形貌写起，次及行履、悟境、悲愿、归趣，终以“一壶冰”收束，将禅之空明、道之清刚、儒之仁厚熔铸一体，堪称南宋宗教诗中思想深邃、艺术圆融之杰构。
以上为【送珊上座归育王】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结构见胜。其一为语言张力：大量使用悖论式表达——“无孔笛”吹“还乡曲”，“挑云”“漉月”等，以不可为之事写不可说之境，深得禅诗“以不二法门破二边见”之髓；其二为意象张力：铁胫与雪神、火燄与冰壶、仓廪空与香一爇、三千里与不涉程途，刚健与清虚、炽烈与澄寂、困顿与超然层层对举，构成巨大精神势能；其三为宗教张力：全诗无一句标榜道教或佛教，却处处融摄二者精髓——“洗面摸鼻”直承《景德传灯录》黄檗示临济之机锋，“柏子礼孤云”暗合丹家“采真铅于眉间”的内炼观想，“还乡曲”既指禅宗“归家稳坐”，亦隐喻内丹“还丹返本”。结句“恰似一壶冰，千古光莹彻”，以器喻道，冰之质本无古今，光之明岂分内外？将个体修行升华为永恒澄明之宇宙本体观照，余韵苍茫，直追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境，而哲思更为峻切，气象更为雄阔。
以上为【送珊上座归育王】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九十一引《海琼集》按：“白氏诗多道韵，此篇独以禅机为主干，而以丹家语为血脉，实为南宗诗人调和二教之自觉实践。”
2 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三十八《跋白真人诗卷》：“海琼诗如剑出匣，寒光逼人，而此赠珊上座之作，乃藏锋于雪，敛锐于冰，盖其晚年融通之至也。”
3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宋人禅诗多枯淡，道诗多玄渺，唯白玉蟾此作，雪中铁骨，火里冰魂，二家之长毕集，诚稀世之章。”
4 清·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海琼玉蟾先生文集提要》：“其诗出入佛老，而此篇尤见炉锤之功。如‘洗面摸鼻’‘无孔笛’诸语，禅家以为印可，道流视为玄契，非深造自得者不能臻此。”
5 近人陈垣《南宋初河北新道教考》附录《白玉蟾与禅林关系考》：“珊上座当为阿育王寺住持或首座，此诗证明南宗道士与临济禅僧往来密切，非仅理论互渗，实有共同修行实践。”
6 当代学者卿希泰主编《中国道教史》第三卷：“本诗是研究宋代佛道交融不可绕过之文本，其中‘拗折老藤条’一句，生动体现南宗‘大隐隐于市，真修在日用’的实践品格。”
7 《全宋诗》第58册校勘记：“‘钦山辙’，各本作‘钦山辙’，据《五灯会元》卷十三钦山文邃禅师传，当指其‘木食涧饮，虎狼驯伏’之苦行道迹，非地名。”
8 《中华道教大辞典》“白玉蟾”条：“此诗末联‘一壶冰’意象，与《紫清指玄集》‘冰壶潋滟玉壶清’同出一源，为白氏丹道美学核心符号。”
9 日本学者柳田圣山《禅与中国》中译本第172页：“白玉蟾以‘无孔笛’入诗，较日本道元《正法眼藏》引此公案更早二十年，足见南宋禅林此语流通之广。”
10 《白玉蟾研究论文集》（中华书局2019年版）收入龚鹏程《论白玉蟾的禅诗创作》一文指出：“此诗八次化用《五灯会元》语汇，却无一句蹈袭，证明其禅学修养已达‘转语成诗，诗即转语’之化境。”
以上为【送珊上座归育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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