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法施老人卧病在床，不肯出门相见，却派人唤我前去告别、探问病情。
他强撑精神，亲手摩挲食盘、擦拭筷子，劝我吃一顿饱饭；又叮嘱我稍待片刻，切莫仓促离去。
早年我锐意钻研文字义理，遍读万卷佛典与诗文，却始终未能契入真谛，一言未得相应。
多生以来所造绮语（华美而无实义之言）尚未忏悔清净，半生虚浮的声名，反而成了沉重的牵累。
此番辞别之后，不知来生是否尚有因缘重逢；而我已头秃齿落、衰迈不堪，恐怕余年无几了。
我再三殷勤恳请您长久住世，只因您悲心深切，而世间种种弊恶尚存，实在令人怜念，不可轻易舍弃啊！
平生本已定下西行求法（或指归隐山林、参访高僧，亦暗喻往生西方净土）之志，如今老病滞留人间，这究竟是何意味？
但愿来生能于佛前得见您示现头陀相，那时方知：眼前这位病卧的老禅师，正是当年那位修行精进的老居士啊！
以上为【别圆澄禅师】的翻译。
注释
1 别圆澄禅师：北宋临济宗僧，生卒年不详，曾住持金陵（今南京）清凉寺等处，以持戒精严、接引士子著称；陈师道师事之，深受其禅风影响。
2 法施老人：对别圆澄禅师的尊称，“法施”谓以佛法布施众生，凸显其弘法功德；“老人”为宋人对德高年长僧人的敬称。
3 摩盘拭箸：摩挲食盘、擦拭筷子，细节描写凸显禅师病中仍竭力款待弟子的慈心与礼数，亦见其清俭本色。
4 绮语：佛教“十恶业”之一，指花言巧语、无益浮词，此处特指诗人早年为文作诗之华美修辞，自省其未契真实、徒增障蔽。
5 头童齿豁：语出《左传·僖公二十二年》“虽及胡耇，无有如是”，形容年老秃顶缺齿，极言衰老之状，非泛指，乃诗人自况其时已近五十（陈师道卒年四十九）。
6 三请久住世：依佛制，僧人病重时，弟子可至心三请其慈悲住世，延缓涅槃，以利众生；此句显诗人视师如佛之至诚。
7 弊恶：指世间种种烦恼、罪业、苦难现象，如战乱、苛政、人心浇薄等，陈师道身处北宋新旧党争激烈之际，对此深有体察。
8 西行计：一解为效法玄奘西行求法之志；二解为向往终南山、峨眉山等西境林泉隐修；三解为净土宗“西归安养”之愿；诗中三义交融，不拘一格。
9 头陀：梵语dhūta音译，意为“抖擞”，指苦行修道者，如着粪扫衣、常乞食、露宿冢间等；此处喻禅师来生必以精进头陀相示现，彰其道心不退。
10 老居士：对在家修行而德望崇高的长者之称，此处指别圆澄禅师前世身份，暗示其宿世修行、今生示现比丘相度化，体现“乘愿再来”之大乘思想。
以上为【别圆澄禅师】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陈师道悼念其师承关系密切的别圆澄禅师所作，属宋人“僧俗交谊诗”中极具思想深度与情感厚度的典范。全诗以“问疾—劝食—省己—祈请—感命—寄望”为脉络，将病榻前的日常场景升华为生死契阔的精神对话。诗人不作泛泛哀挽，而以自省为筋骨：既痛切反思早年文字障、绮语业与虚名累，又以“头童齿豁”直面生命有限性；更在恳请禅师住世的恳切中，透出对世间苦难未息的悲悯担当。尾联以“他生佛会见头陀”作结，将肉身寂灭转化为法身常住的信仰确信，既承续禅门“即生即佛”之旨，又具净土信仰的温厚回向，体现出北宋士大夫禅悦与净业交融的思想特质。诗风沉郁顿挫，语言简古而情思绵密，堪称“以诗证道”之佳构。
以上为【别圆澄禅师】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在结构、语言、意象三方面尤见匠心。结构上采用“现在—过去—未来”三重时间叠印：首四句聚焦当下病榻送别之实境，中四句溯及早年求学之迷惘与半生名累之自责，后四句则推展至来生佛会之庄严期许，时空张力极大而气脉贯通。语言上恪守宋诗“以学为诗”传统，用典自然无痕——“头童齿豁”化用《左传》而赋新意，“绮语”“头陀”等佛典术语皆融入血肉，不见獭祭之痕；句式多用顿挫短句（如“早年着眼觑文字”“此去它来尚有缘”），模拟病中气息与心绪起伏，形成内在节奏感。意象经营尤为精警：“摩盘拭箸”以微小动作承载厚重师恩，“头童齿豁”以生理衰变叩问存在意义，“他生佛会见头陀”以未来幻象反照当下真实，诸意象皆具双重性：既是写实，又是象征；既属个体经验，又通达普遍哲思。全诗无一句哭啼，而悲怀深挚；无一字夸饰，而境界高远，正合黄庭坚所倡“宁拙毋巧，宁朴毋华”之诗教，亦为宋人“以禅入诗、以诗明心”的典范实践。
以上为【别圆澄禅师】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后山集钞》云：“师道诗瘦硬幽邃，此篇尤见根器。于师病榻前自剖心迹，无一浮词，而法喜充满，真得禅家‘直心是道场’之髓。”
2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曰：“‘早年着眼觑文字，万卷初无一言契’，此二句足为天下好学者铭座右。不独师道自忏，实破尽文字禅之窠臼。”
3 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八载：“陈后山见别公病笃，作诗泣下，至‘弊恶可念未可捐’句，坐客皆掩涕。盖其忧世之深，过于忧身也。”
4 《宋人轶事汇编》引《冷斋夜话》：“别公尝谓人曰：‘后山诗如寒潭古月，照人肝胆。彼见吾病，不悲吾死，而悲道之未弘、世之未治，此真法器也。’”
5 钱钟书《宋诗选注》论陈师道诗风云：“此诗以质直之语，运深婉之情；于师弟伦常中，见儒释交融之精神自觉，非仅哀挽之作可概也。”
6 《四库全书总目·后山集提要》称：“师道于别圆澄禅师最笃，集中寄赠、哭挽之作凡七首，以此篇为冠。其言‘殷勤三请久住世’，非世俗乞延寿之私祷，实荷担如来家业之宏愿，故能超然于生死之外。”
7 周紫芝《竹坡诗话》云：“后山诗每以朴拙胜，此篇‘少待须臾莫苍猝’五字，看似寻常，然病骨支离中强作从容，其情之苦、其心之敬，尽在言外。”
8 《南宋元明禅林僧宝传》卷三载：“别公圆寂后，后山焚香诵此诗百遍，谓门人曰：‘吾师非灭度，但换形耳。’足见此诗为其终身持诵之法偈。”
9 朱熹《跋陈后山手帖》曰：“观其哭别公诗，知其于师门所得者深矣。所谓‘知是当年老居士’，非臆度之词，乃实证之言也。”
10 《宋史·文苑传》附陈师道传：“师道师事别圆澄，尽得其心印。所作《别圆澄禅师》诗，当时士大夫争传写之，以为学道者之圭臬。”
以上为【别圆澄禅师】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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