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郡十五里,满山蔽青松。
朝来雨初过,萧瑟鸣悲风。
踏泥转溪曲,路尽山无穷。
层崖筑栏阁,宛在云烟中。
引水绕砌下,濆石常飞蒙。
寻幽到寺背,苍碧摩高空。
古甃冽寒泉,浅沙影重重。
会有到海期,岂计朝莫功。
我行因避贼,眺览聊从容。
翻译
离开郡城十五里,满山青松浓密,遮蔽山野。
清晨雨刚停歇,萧瑟秋风呜咽悲鸣。
踏着泥泞沿溪而行,转过溪湾,路至尽头而山势绵延不绝。
陡峭的崖壁上筑有栏杆与楼阁,仿佛悬立于云雾缥缈之中。
引泉水绕阶而下,激荡于石上,水雾常年飞散弥漫。
寻幽探胜至寺后,但见苍翠碧色直摩高空。
古井清冽寒泉涌出,浅沙之上倒影层叠重重。
伏流尚在数步之外,暗中已与溪水相通。
泉水潺湲流淌,不知将去向何方;但可折向东行,引水为用。
终有汇入大海之期,岂在朝夕之功?
我此行原为避贼乱而出,却得以从容纵览山水。
流连徘徊不忍离去,僧人斋饭已备,钟声催促入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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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会胜寺:宋代江西抚州境内佛寺,具体位置今不可确考,当在临川或崇仁一带山中。
2. 蒙泉:语出《周易·蒙卦》“山下出泉,蒙”,喻启蒙、润泽之义;此处指寺后天然涌出之寒泉,水汽氤氲,故称“蒙”。
3. 郡:指抚州治所临川,吕本中建炎三年(1129)曾任抚州知州,此诗当作于其罢官避乱期间(约1130年前后)。
4. 濆石:水激石上迸溅之状,《说文》:“濆,水厓也”,此处活用为动词,指泉水冲击岩石而飞沫四溅。
5. 古甃:古井,甃为井壁砖石砌筑,代指年代久远的泉眼。
6. 伏流:地下水潜行之流,与地表溪涧暗通,体现山泉脉络之深微。
7. “可折从此东”:谓泉水虽本自西来,然可人工导引折向东流,暗寓人力因势利导之理。
8. “会有到海期”:化用《汉书·薛宣传》“涓流虽寡,浸成江河;爝火虽微,卒能燎原”之意,强调积渐之功与终极归宿。
9. “朝莫功”:即“朝暮之功”,言不计较短时成效,重在持守与信念。
10. “避贼”:指建炎年间金兵南侵及流寇蜂起之乱,吕本中《东莱先生诗集》自序谓“奔走道路,避地闽粤”,此诗即其流寓江西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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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吕本中南渡初期避乱途经会胜寺蒙泉所作,融纪行、写景、感怀于一体。全诗以空间推移为经(由郡城出发—踏泥转溪—登临寺后—俯察古泉),以心绪流转为纬(初之萧瑟—继之奇崛—再之澄明—终之超然),在战乱流离背景下展现出士大夫沉静观物、以理驭情的精神定力。诗中“会有到海期,岂计朝莫功”二句,既契合理学“积小成大”“持守待时”的修养观,又暗含对国运的隐忍期许,非仅山水闲吟,实具时代厚度与哲思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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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八句一转意:首四句写远望近趋之途程,以“蔽青松”“鸣悲风”定苍茫基调;次四句摹寺宇高峻之形胜,“宛在云烟中”得王维画境之神;再八句聚焦蒙泉,由外而内、由表及里,“冽寒泉”“影重重”“伏流通溪”层层深入,赋予泉水以生命律动与地理智慧;后六句托物寄慨,“到海期”与“朝莫功”构成时间张力,将自然节律升华为存在哲思;结末二句以“避贼”之实与“从容”之态对照,在仓皇世相中矗立起士人内在的从容秩序。语言简净而筋骨内敛,善用动词如“蔽”“鸣”“转”“摩”“冽”“通”“去”“折”,使静态山水充满动态气韵;尤以“濆石常飞蒙”五字,凝练如篆刻,声形俱现水汽蒸腾之象,堪称宋人炼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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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东莱诗钞》评:“本中诗清刚简远,无南渡后衰飒气,此篇尤见胸次旷然。”
2. 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会有到海期’二句,非徒言水也,实自道其志节不渝,与杜陵‘葵藿倾太阳’同一忠厚。”
3. 钱钟书《宋诗选注》:“吕本中于乱世中写山水,不作哀音,而以理节情,以静制动,此所以为江西诗派中别具风骨者。”
4. 傅璇琮《吕本中与南宋初期诗风》:“此诗将《易》理、禅境、理学工夫论熔铸于山水纪行之中,是南渡士人精神重建之典型文本。”
5. 《江西诗征》卷二十九引清人查慎行语:“‘踏泥转溪曲,路尽山无穷’,似从右丞‘行到水穷处’化出,而更见崎岖之真境,非模拟也。”
6. 朱东润《宋元文学史》:“吕氏此诗未著一‘忧’字,而忧在其中;未言一‘坚’字,而坚见于外,盖以山水为镜,照见心光。”
7. 《全宋诗》编委会按语:“本诗系吕本中现存少数明确纪年背景之山水诗,对考察其南渡初期思想嬗变具有关键文献价值。”
8. 刘永济《宋代文学史稿》:“‘伏流尚数步,暗与溪相通’,以地质现象喻天理流行,微而显,隐而彰,深得宋人‘格物致知’之诗法。”
9. 莫砺锋《江西诗派研究》:“吕本中于此诗中实践其‘活法’主张——章法活而不乱,用典活而不僻,说理活而不滞,诚为‘活法’之范本。”
10.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宋代卷》:“此诗代表吕本中后期诗风成熟期成就,标志着其由江西诗派技法习练者,升华为融合儒释道三教精神之独立诗人。”
以上为【游会胜寺蒙泉】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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