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障西风,草木被朝日。
篮舆郭北门,未厌来往疾。
僮奴懒不进,颇复费呵叱。
道人先我行,宴坐已一室。
殷勤劝客住,午饭当促膝。
炉烟窗纸明,鸟语树叶密。
何能从儿曹,十事九不实。
兹游岂不快,此老固坦率。
尚从文殊师,一往问摩诘。
翻译
尘埃遮蔽西风,草木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
我乘着竹轿出城北门,来往奔忙却仍不觉疲倦。
僮仆懒怠不肯快行,颇令我屡屡呵斥催促。
道人已先我而至,正端坐于一室中静候。
他殷勤劝我暂留,午饭时当促膝对坐共食。
炉中香烟袅袅,映亮窗纸;林间鸟声婉转,枝叶浓密。
随后我们登上平山堂,暮色中的景致更显清旷萧瑟。
澄澈的长江浩渺直连天际,如此妙境,纵有佳句亦不可强求。
平生向往泉石林泉之志,本就存有未能践行的遗憾。
怎能随从俗世儿辈,十件事中倒有九件虚妄不实?
此番游历岂不畅快?这位老僧(印老)本性坦荡率真。
我仍愿追随文殊师利菩萨之迹,前往一问维摩诘居士——何为真解脱、真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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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狼山印老:指南宋高僧释印光(或作印禅),住持通州狼山广教寺,号“印老”,与吕本中交厚,精禅理,兼通诗文。
2. 建隆:即建隆寺,扬州古刹,北宋初建,南宋时为江淮名寺,与平山堂相距不远。
3. 平山堂:北宋欧阳修知扬州时所建,位于蜀冈中峰,凭栏可眺长江,为历代文人登临胜地。
4. 篮舆:竹制肩舆,即竹轿,宋人郊游常用代步工具。
5. 郭北门:扬州城北门。宋代扬州城有“大城”与“堡寨”之分,此处指主城北门。
6. 宴坐:佛教语,指端身静坐、息虑凝神之修行姿态,亦泛指安坐。
7. 澄江:指长江流经扬州段水面澄澈,古人多以此称扬子江。
8. 泉石念:指隐逸山林、寄情泉石的志趣,典出《南史·隐逸传》及六朝山水诗传统。
9. 儿曹:犹言“世俗之人”“庸常之辈”,非单指孩童,含轻讽意味,见杜甫《赠卫八处士》“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后引申义。
10. 文殊师、摩诘:即文殊师利菩萨与维摩诘居士,典出《维摩诘所说经》。文殊代表智慧,维摩诘示现居士身而通达究竟佛法,二人问答为大乘禅思核心。吕本中借此喻己向印老求法问道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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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吕本中晚年与狼山印老同游扬州建隆寺、平山堂所作,融纪行、写景、抒怀、悟道于一体。全诗以日常起行为始,由尘世喧扰(“尘埃障西风”)渐入清寂禅境(“宴坐已一室”),再登高望远而触发哲思,终以文殊问疾维摩之典收束,将山水之游升华为心性之参。语言简净而意蕴深微,无宋诗常有的拗涩雕琢,反见唐音余韵与禅悦之气;结构上起承转合自然,由外而内、由形而神,体现吕本中“学诗当识活法”之主张——不泥章句,贵在性灵流转。诗中“晚景更萧瑟”“妙句不容乞”等语,尤见其对自然与诗思之敬畏,非强作而得,乃澄怀观道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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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勾勒出一场由尘入寂、由形入神的精神旅程。“尘埃障西风,草木被朝日”开篇即具张力:西风本应清劲,却为尘埃所障;朝日本宜明丽,偏赖草木承之——暗喻世间纷扰与天然生机并存,而人心可择其一。中间“僮奴懒不进”与“道人先我行”对照,一滞一捷,非关体力,实为心性之别。“炉烟窗纸明,鸟语树叶密”十字,视听通感,静中有动,密而不窒,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理。登平山堂后,“晚景更萧瑟”五字陡转,不写壮阔而写萧瑟,正因心境澄明,故见天地本然之清寥;“妙句不容乞”尤为警策——真诗不在搜肠刮肚,而在物我两忘之际的自然流露。结句托意深远:不满足于山水之乐或禅僧之谊,而欲上溯大乘根本智慧,以文殊之智叩维摩之寂,彰显吕本中作为江西诗派后期大家的哲思高度与宗教自觉。全诗无一句说理,而理在景中、在事中、在典中,诚为宋人七古中“以禅入诗、以简驭繁”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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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东莱诗钞》卷三评:“本中诗清刚简远,不尚奇险,而骨力自胜。此篇纪游如画,末以维摩诘事收之,使山水顿生慧光。”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京口耆旧传》:“吕居仁与印老交最笃,每过狼山必止宿,唱和甚多。此诗‘尚从文殊师’句,盖印老尝以《维摩诘经》相授,故有是语。”
3.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吕本中论诗主‘活法’,此诗正其实践——事随意转,语随境生,无安排之迹而有圆融之致。”
4. 今人莫砺锋《江西诗派研究》:“吕氏晚年诗渐脱黄庭坚藩篱,转向陶、王、韦、柳一路。此诗‘澄江渺天际’二句,气象近孟浩然,而‘何能从儿曹’之慨,又得杜甫遗意。”
5. 《四库全书总目·东莱先生诗集提要》:“本中诗虽出江西,而能兼取百家,尤长于即事抒怀。如《同狼山印老早饭建隆遂登平山堂》,叙事如话,而理趣盎然,足见其熔铸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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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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