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慕二首

1．追慕：追思仰慕，此处兼指追念故国、追思父母、慕效先贤忠节。

2．张煌言（1620—1664）：字玄著，号苍水，浙江鄞县人，南明兵部尚书、儒将，抗清领袖之一，与郑成功并肩作战，兵败后隐居海岛，被捕不屈就义。

3．国难驱人出：指南明弘光、隆武、永历诸朝相继倾覆，清军南下，张煌言于鲁王监国时起兵抗清，被迫辗转浙闽沿海。

4．家倾待子归：张煌言起兵后，其父张圭章、母赵氏及妻董氏均遭清廷迫害，家宅被籍没；“待子归”暗含父母倚门之望与家族存续之托付。

5．磨墨盾：典出《墨子·公输》墨子止楚攻宋事，后世以“墨守”喻坚贞守御；此处“磨墨盾”谓既执文士之笔（墨），又持武夫之盾，象征文武兼备、以身许国之志。

6．冷斑衣：“斑衣”化用老莱子彩衣娱亲典（《艺文类聚》卷二十引《列女传》），喻孝养父母；“冷”字双关，既状衣衫单薄受寒，更指慈亲凋零、孝养无由之彻骨凄寒。

7．金革：古指兵器与甲胄，代指战争，《礼记·中庸》：“虽有兄弟，不以金革之故废昏礼。”此处指持续三年的抗清战事（约自1658年舟山失守后转战至1661年前后）。

8．冰霜寸草晖：“寸草”出自孟郊《游子吟》“谁言寸草心”，喻子女微薄孝心；“晖”指母爱如春日光辉；“冰霜”则喻清廷高压统治与生存环境之酷烈，使孝思亦蒙寒霜，光辉难映。

9．发肤虽不毁：语本《孝经·开宗明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张煌言以此自证未辱先人，然更反衬精神之“毁伤”——故国沦亡、道统中断。

10．故园非：非仅指故乡地理之易主，更指文化故园、礼乐制度、华夏正朔之彻底倾覆，呼应其《奇零草序》所言“中原陆沉，衣冠道尽”。

以上为【追慕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张煌言在南明抗清斗争濒临绝境之际所作，属沉郁悲壮的遗民绝唱。全篇以“追慕”为题，实则追思故国、慕念亲恩、自省忠节，三重情感交织缠绕。首联直写国破家亡之双重困境，“驱人出”见身不由己之痛，“待子归”显家国期待之重；颔联以“磨墨盾”（典出《左传》墨翟守宋，兼喻文武双修之志）与“冷斑衣”（化用孟郊“慈母手中线”，而反写其寒）形成张力，凸显理想与现实的撕裂；颈联“金革三年泪”浓缩抗清岁月之惨烈，“冰霜寸草晖”则将孝思置于严酷政治语境中，使传统孝道升华为文化存续之悲鸣；尾联“发肤不毁”表面自慰，实为反讽——身体虽存，而宗庙丘墟、衣冠沦丧，故“犹恨故园非”一语千钧，直指文化正统之丧失，较单纯亡国之痛更为深广。全诗语言凝练如刀刻，意象冷峻而内热，堪称明遗民诗歌中理性与血性高度统一的典范。

以上为【追慕二首】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四联层层递进：首联立境（国难家仇），颔联运思（志行矛盾），颈联深化（时间煎熬与伦理困境），尾联升华（存在之痛）。艺术上善用典而不露痕，“磨墨盾”融墨子守义与班超投笔之意，“斑衣”翻新老莱子典而倍增悲怆；对仗精工而气骨凛然，“金革”对“冰霜”，“三年泪”对“寸草晖”，刚柔相济，时空交叠。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传统孝道诗题置于明清鼎革的极端历史情境中，使私人伦理升华为文化守节的普遍象征。末句“犹恨故园非”，以平易口语收束万钧之力，其沉痛远过“国破山河在”之苍凉，近承杜甫《月夜忆舍弟》“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之深衷，而更具遗民士大夫的文化自觉与殉道意识。

以上为【追慕二首】的赏析。

1．全祖望《鲒埼亭集·梅花岭记》：“苍水先生诗，忠愤所结，字字皆血泪，而无一句叫嚣，盖得力于少陵、遗山之髓。”

2．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张尚书煌言诗，沉雄瑰丽，足继刘琨、祖逖；其《追慕》诸作，尤以哀音写大节，读之使人泣下。”

3．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六：“‘发肤虽不毁，犹恨故园非’，十字抵一篇《哀江南赋》，非身经沧桑者不能道。”

4．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煌言晚岁诗，愈简愈痛，愈淡愈烈。《追慕》二首，不言抗节而节在其中，不言死志而志贯终篇。”

5．谢国桢《南明史略》：“张苍水诗非徒抒个人悲慨，实为华夏衣冠存续之最后证词，《追慕》即其精神自画像。”

6．钱仲联《清诗纪事》：“其诗融合杜甫之沉郁、陆游之忠愤、谢翱之孤峭，而以‘故园非’三字为南明遗民诗之终极命题。”

7．黄裳《珠还记幸》：“余观苍水手迹《追慕》诗稿，墨色浓枯相间，‘非’字末笔磔出如刃，知其心之所恸，非纸墨所能载。”

8．《四库全书总目·〈奇零草〉提要》：“煌言诗慷慨激昂，多忠义之气……如《追慕》诸什，虽置之杜陵集中，亦无愧色。”

9．汪辟疆《明清两代之文人》：“明季遗民诗人，能以学养涵养气节，以诗律约束激情者，苍水一人而已。《追慕》即其诗心与史识合一之标本。”

10．《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张苍水集〉》：“其诗不尚雕琢，而风骨自高；不假声色，而肝胆毕见。‘犹恨故园非’一语，实为有明三百年诗史之结穴。”

以上为【追慕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