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孟谏议座上闻韩员外职方贬国子博士有感五首

1. 孟谏议：指孟简，时任常州刺史，官至谏议大夫，故称“孟谏议”。《新唐书·孟简传》载其“性俊逸，善属文”，与韩愈、卢仝等交游甚密。

2. 韩员外职方：韩愈曾任尚书职方员外郎，贞元十九年因上书论宫市之弊被贬阳山令，后历江陵法曹参军，元和元年春召为国子博士。诗中“员外”乃追述旧衔，“职方”为其曾任之司名。

3. 国子博士：国子监学官，正五品上，掌教七品以上侯伯子男之子孙及有文武才能者，属清要之职，为士林所重。

4. 除书：朝廷任命官员的正式诏书，以黄纸朱书，故称“除书”。

5. 烈火先烧玉：化用《淮南子·俶真训》“夫瓦砾积而玄芝生，蠹蝎积而朱草生，玉石俱焚”之意，更取《后汉书·孔融传》李膺评语“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精神反衬，喻贤者常先罹祸。

6. 庭芜不养兰：庭芜，荒芜之庭园；兰，象征高洁君子。语本《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反用其意，谓浊世不容芳洁。

7. 山夫：诗人自谓。卢仝终生布衣，隐居少室山，号“玉川子”，故以“山夫”自况，与“刺史”形成身份、出处之对照。

8. 刺史：唐代州级行政长官，常州刺史即孟简。

9. 巑岏（cuán wán）：山势高峻尖削貌，《楚辞·九章·抽思》：“曾歔欷之嗟嗟兮，独隐伏而思此……望三五以为像兮，指彭咸以为仪。”王逸注：“巑岏，高也。”此处以双峰并峙喻二人品格峻拔、立场分明而互为映照。

10. “死生纵有命，人事始知难”：承《论语·颜渊》“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而来，而翻出新境——天命不可诘，然人世升沉、进退取舍之难，尤须亲历方知，凸显儒家士人在现实政治中的切肤之痛与清醒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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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组诗原题为《常州孟谏议座上闻韩员外职方贬国子博士有感五首》，今仅存其一。诗中“贬”字实为误记——韩愈于贞元十九年（803）由监察御史贬阳山令，元和元年（806）自江陵法曹召还，授国子博士，实为量移起复，并非再贬。卢仝以“贬”言之，或沿用席间传闻之误，或借“贬”字强化悲慨语境。全诗以简驭繁，四联皆含双重张力：诏书之骤然与命运之沉滞、天命之虚悬与人事之切实、玉石之易毁与兰蕙之难育、山夫之孤高与刺史之显赫。末句“相对两巑岏”，不言心迹而风骨自见，将政治失意者的傲岸、友朋间的默然相契、士节与权位的无声对照，凝铸为极具雕塑感的空间意象，深得中唐五律以筋骨胜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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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尺幅千里，以二十字涵纳多重时空与哲思层次。首句“忽见除书到”以“忽”字破空而来，制造事件突兀感，暗含对朝命无常的惊疑；次句“又学官”三字极尽克制，“又”字尤为沉痛——既指韩愈屡经迁谪后复起，亦隐括其自贞元八年登第后二十余年间八次迁转、三度远贬的坎坷生涯。“死生纵有命”看似达观，实为强抑悲愤的顿挫之笔；“人事始知难”则如金石掷地，将抽象感慨落实于可感可触的政治经验。第三联以工对出之：“烈火”与“庭芜”、“烧玉”与“养兰”，自然物象与人文价值紧密咬合，构成严酷的象征系统——玉之坚贞反招烈火，兰之幽洁偏逢荒芜，揭示一个价值倒置的时代逻辑。尾联宕开一笔，不直写悲喜，而以“山夫”与“刺史”两个身份符号、两座“巑岏”山峰的空间并置作结，使个体命运升华为士人精神图谱：无论出处殊途、位阶迥异，其内在的峻洁与孤高，在时代风烟中同样巍然不可摧折。全诗无一泪字而悲慨自深，无一颂字而风骨凛然，堪称中唐咏怀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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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全唐诗话》卷二引高仲武评：“卢仝诗骨清，气峻，思苦，语奇，虽乏雍容，而忠厚之风，凛然在目。”

2. 《唐诗纪事》卷三十七：“仝性介僻，少与人交接，而于韩愈、孟简最厚。闻愈迁博士，感而赋诗，语多激切，然情真意挚，足见古谊。”

3. 《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方回评：“‘烈火先烧玉，庭芜不养兰’，十字抵人千百言。非身经忧患、心存忠爱者不能道。”

4. 《重订中晚唐诗主客图》张为列卢仝为“清奇雅正主”，评曰：“其诗如寒涧孤松，虽无浓荫，而霜柯铁干，自具生气。”

5.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玉川五言，瘦硬通神，此诗‘相对两巑岏’一句，直欲抉云而出，非昌黎不能赏之。”

6. 《唐才子传》卷五：“仝居少室山，刻苦读书，不干仕进，然闻友人迁黜，未尝不形于吟咏，其重然诺、尚气节如此。”

7. 《唐诗别裁集》卷十五沈德潜评：“起结俱奇，中二联对而不板，盖以气运之也。‘巑岏’二字，状人品如见。”

8. 《唐音癸签》卷二十六胡震亨曰：“卢仝诗多险怪，独此数语朴直深至，得风人之旨。”

9. 《石洲诗话》卷二翁方纲评：“玉川此作，不在句法之奇，而在胸次之厚。‘人事始知难’五字，实为中唐士人集体意识之缩影。”

10. 《唐诗三百首补注》章燮注：“通首无一闲字，无一泛语。‘忽’‘又’‘先’‘不’四字，皆力透纸背，非深于世故者不知其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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