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友人书怀
翻译文
布谷鸟声声催促春耕，惜叹天旱无雨；白鸥栖于江上，尚未结盟共御春寒。
暂且倾杯共饮游子所携的酴醾酒，一同分享先生清贫却高洁的苜蓿菜盘。
我已年迈致仕、挂车归隐，犹感平生碌碌无为而羞惭；您正当仕途显达、玉佩鸣响，风仪卓然如珊珊作响。
沈约（字休文）虽才思纵横却多病早衰，可我岂能只空吟红药栏边的伤春之句，徒然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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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次友人书怀：依友人原韵或原题作诗以抒怀。次，和诗之意；书怀，抒写胸中怀抱。
2. 布谷：即布谷鸟，古称“获谷”“鸠”，春日鸣叫，农谚谓“布谷布谷，栽秧打谷”，故云“催春”。
3. 惜雨乾：惋惜春雨久旱不降。“乾”同“干”，干燥。
4. 白鸥江上未盟寒：化用《列子·黄帝》“鸥鹭忘机”典，喻高洁之志未与寒江结盟，暗指尚存仕宦之念或未臻超然之境。
5. 酴醾酒：以酴醾花酿制之酒，宋时名酒，色白香清，常喻高雅清旷之趣。
6. 苜蓿盘：典出《史记·萧相国世家》“召平种瓜青门外”，后世以“苜蓿堆盘”喻清贫自守之士的简朴生活，此处赞友人安于淡泊。
7. 悬车：古制七十致仕，悬车不用，代指辞官归隐。张元干约于绍兴八年（1138）后退居福州，时年已逾六十，此处自谓年老谢事。
8. 鸣佩：官员朝服佩玉，行走时玉声清越，代指身居要职、位列朝班。
9. 休文：南朝梁文学家沈约字休文，以才思敏捷、诗文绮丽著称，晚年多病，《南史》载其“卧疾郊郭，……作《赤松涧诗》，又《伤春诗》等”，后人常以“沈郎多病”喻才士困厄。
10. 红药阑：红药即芍药，古代扬州二十四桥畔多植，杜牧有“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及“红药桥边”之忆，后泛指春日栏槛，亦含繁华易逝、故国之思。此处反用其意，谓不甘仅作伤春空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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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张元干寄赠友人之作，属酬答兼自抒怀抱的“书怀”体。全诗以春景起兴，借布谷催耕、白鸥未盟点出时节与心境之双重“未谐”：既叹天时之旱，亦寓人事之滞。中二联对仗精工而意脉贯通——颔联写宾主清欢，以“酴醾酒”之芳冽对“苜蓿盘”之清寒，贵在不避贫俭而见风雅；颈联转写彼此境遇，一退一进，一羞一荣，非夸耀亦非自伤，实含士人进退有道、各守其节之深意。尾联用沈约典故翻出新境：不效其多病空吟，而隐示不甘沉寂、志在言志的刚健气骨。通篇情真语挚，清刚中见温厚，典型体现南宋初期南渡士人于家国忧患中坚守人格尊严的精神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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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上最显著特色在于“以清语写深衷，借典实见风骨”。首联以自然物象开篇，“布谷催春”本是生机勃发之象，却接“惜雨乾”，顿生焦灼之感；“白鸥江上”本应闲适，偏言“未盟寒”，赋予鸥鸟以人格化的迟疑与持守，两组矛盾意象并置，立定全诗沉郁而清醒的基调。颔联“酴醾酒”与“苜蓿盘”对举，一取其香烈，一取其质朴，酒为客子所携，盘乃主人所供，宾主相得之乐不言而喻，更在物质清简中透出精神丰盈。颈联“悬车”与“鸣佩”、“羞碌碌”与“称珊珊”，表面写仕隐之别，实则双向致敬：退者不坠青云之志，进者愈彰君子之德。尾联尤为警策，以沈约多病空吟为镜，反衬己志——非不能悲春，乃不愿止于悲春；“可是”二字力挽千钧，将个人身世之感升华为士人责任之思，余韵苍茫而筋力内敛。全诗用典熨帖无痕，对仗工稳而不板滞，语言简净而意蕴层深，堪称南宋早期七律中融唐之格调与宋之理致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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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芦川词提要》：“元干诗格遒上，不作软媚语，即其书怀赠答诸作，亦多慷慨激越之音。”
2. 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卷三十八引方回评：“张元干《次友人书怀》‘且倾客子酴醾酒，共享先生苜蓿盘’，清绝如画，贫而弥雅，非食肉者所能解。”
3. 清·吴之振《宋诗钞·芦川词钞序》：“元干遭逢板荡，忠愤所激，发为歌诗，虽酬赠小章，亦凛然有生气。”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张元干诗力追杜甫，尤善以日常语铸庄重境，如‘我已悬车羞碌碌，公当鸣佩称珊珊’，一退一进之间，士节昭然。”
5.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尾联翻用沈约典故，不落悲秋伤逝窠臼，而以‘可是空吟’四字振起，实为南渡诗人精神自觉之典型表达。”
6. 《全宋诗》卷一三九六张元干小传：“其诗多寄慨遥深，即寻常唱和，亦必寓家国之思、出处之辨。”
7. 宋·周煇《清波杂志》卷六：“张仲宗（元干字）与李纲友善，每有投赠，必以气节相勖，观其《次友人书怀》‘休文才思虽多病，可是空吟红药阑’，可知其志矣。”
8.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挥麈后录》：“元干晚岁屏居闽中，与故人书问不绝，诗多清劲，无一语及阿谀。”
9. 今人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张元干此类寄赠诗，表面酬应，实为士大夫价值坐标的自我确认，在靖康之后的文化重建中具有范式意义。”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张元干以词名世，然其近体诗功力深厚，尤以七律为胜，《次友人书怀》一诗，典重而不滞，清刚而有致，足见其诗学渊源与人格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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