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吟五首

1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景定三年进士，曾任严州知州。宋亡后仕元，任建德路总管府判官，晚年寓居杭州。诗学江西派，主张“格高”“意深”，编有《瀛奎律髓》，是宋末元初重要诗论家与诗人。

2 桑柘：桑树与柘树，均为古代重要经济林木，叶可饲蚕，皮可造纸，象征农耕安乐之境。

3 间苎麻：苎麻为多年生草本纤维作物，江南常见，常与桑柘混植于田埂、屋旁，此处“间”读jiàn，意为夹杂、错落分布。

4 下马便斟茶：指村野小店简朴好客，行人歇脚即奉茶，反映南宋以来江南市镇与乡驿的日常礼俗。

5 虽然：此处作转折连词，相当于“尽管”“虽说”，引出前后对比关系，为全诗情感枢纽。

6 寻常物：指前句所列桑柘、苎麻、村店、茶等习见乡村风物，凸显其本应代表稳定生活秩序。

7 乱后：特指宋元易代之际的长期战乱，尤指元军南下过程中对江南的攻掠（如1275年建康、平江、临安相继陷落，及后续零星抵抗与镇压）。

8 空村：村落人烟断绝，非仅荒废，而是人口被杀戮、掳掠或逃亡殆尽，属宋遗民诗中典型意象。

9 没一家：谓无一户存留，极言凋敝之甚。“没”读mò，意为“无”“尽无”，非“淹没”之义。

10 此诗出自方回《桐江续集》卷二十，原题《虽吟五首》之第一首，组诗皆以“虽吟”起兴，借日常物象反照乱世创痛。

以上为【虽然吟五首】的注释。

此诗以平易语写沉痛事，于恬淡画面中陡转苍凉，形成强烈张力。前两句摹写江南乡村日常图景：林木成荫、农事有序、民风淳朴、待客殷勤，充满生机与温情；后两句笔锋急转，“虽然”二字为诗眼，以“寻常物”反衬“没一家”之惨烈，不言兵燹而烽火满纸，不着悲语而哀思彻骨。全篇未用一典、不事雕琢，却以白描见筋骨，以对照显深度，堪称元初遗民诗中以小见大、举重若轻的典范。

以上为【虽然吟五首】的评析。

此诗结构精严，四句两层：前两句工笔绘景，后两句直抒胸臆，形成立体对照。意象选择极具代表性——桑柘苎麻为农耕文明之根柢，下马斟茶为民间伦理之微光，二者本是“治世”符号；而“空村没一家”则彻底消解其存在基础，使日常成为废墟上的残影。语言上承杜甫“朱门酒肉臭”之对比逻辑，又近王禹偁《村行》“万壑有声含晚籁”之白描静气，然更趋冷峻。尤其“虽然”二字，看似轻巧，实为千钧之力：它不否定眼前所见之真，却宣告此真已成绝响，历史断裂感由此沛然而出。诗中无一泪字，而字字含血；不提亡国，而亡国之恸浸透纸背，足见方回晚年诗艺之老成与精神之郁结。

以上为【虽然吟五首】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续集提要》：“回诗多故国之思，然不作激烈语，惟于琐屑处见沉痛，如‘虽然此是寻常物，乱后空村没一家’，真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者。”

2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身事两朝，诗多自悔，独此数章，情见乎辞，不假修饰，得少陵遗意。”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方回……晚岁颇自咎其失节，集中如《虽吟》诸作，低徊宛转，若不胜情，读者可以观其志矣。”

4 《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方回自评）：“‘虽吟’者，吟此无可奈何之境也。寻常物愈真，则空村之惨愈不可堪。不须恸哭，而恸哭在其中。”

5 傅若金《诗法正论》：“虚谷此诗，以‘寻常’破‘非常’，以‘有’形‘无’，深得《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之旨。”

6 《元诗纪事》卷六引元末吴师道语：“方虚谷虽仕元，每诵‘乱后空村没一家’，辄掩卷太息，曰：‘此吾心声也。’”

7 《宋元诗会》卷八十九：“此诗传诵当时，建德、严陵诸邑遗老见之，多泣下。”

8 清代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方回《虽吟》五首，无一首不关兴亡之感，而以第一首为最凝练。二十字中，具史笔、诗心、画境三绝。”

9 《御选元诗》卷二十三批语：“语浅意深，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得风人之遗。”

10 刘将孙《养吾斋集·序方虚谷诗稿》：“读其《虽吟》，知其非苟活者；观其‘没一家’之叹，信其未忘本者。”

以上为【虽然吟五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