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十六罗汉画像
翻译文
释迦牟尼佛兴起于古印度（天竺），其下有五百罗汉，又特立十六尊者为典范。中华地区传统上仅绘制十六罗汉形象，五代贯休和尚所绘十八罗汉，则是以老笔续补、别开生面之作。
“千无万无无更无”——万法皆空，连“无”亦复归于无；芥子微尘与须弥巨山，在究竟空性中本无差别，一扫俱尽。阿字（梵语“阿”为一切法之根本字，密教谓“阿字本不生”，表诸法实相）所开启的义理之门，深广幽邃，总摄一切；岂止于以画图形式批判或征伐颛臾（此处化用《论语·季氏》“伐颛臾”典故，喻世俗功利性干预）？
咄！伏虎、降龙两位尊者——而此卷所绘，却是一只状如雄狮之犬、一只清逸超然之仙鹤，刻画精微入神，毫发无苟且。
笔墨本是真性流露之游戏，亦是真实不虚之修行；纵使古今劫火焚尽万物，此真趣长存不灭。且收起这幅短轴画卷，举杯饮酒；西窗豁然洞开，万里青天朗然呈现，心光与天光相映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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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罗汉五百又十六：佛典载释迦涅槃后，大迦叶召集五百阿罗汉于王舍城结集经典，称“五百罗汉”；后世中土流行“十六罗汉”信仰，源于庆友《法住记》，唐玄奘译，列十六尊者名号及住处；另有“十八罗汉”为后世增衍。
2. 贯休：唐末五代诗僧、画僧，俗姓姜，字德隐，婺州兰溪人。所绘《十六罗汉图》（传世多为宋摹本）以“胡貌梵相”著称，虬眉巨目、骨相奇古，被奉为罗汉画典范；后世有增补为十八罗汉者，但贯休原作实为十六尊。
3. 芥子须弥：佛典常用比喻，言极微之芥子可纳极大之须弥山，喻事事无碍、大小相即之华严境界，见《维摩诘经·不思议品》。
4. 阿字义门：密教以梵字“阿”（a）为众字之母、万法之本，象征“本不生”之实相，《大日经》云：“阿字本不生，即是菩提心。”“义门”指通向甚深义理之法门。
5. 伐颛臾：典出《论语·季氏》：“季氏将伐颛臾……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此处反用其意，谓画图非为政治征伐或世俗干预，而为直指心源。
6. 伏虎降龙：佛教罗汉常见神通题材，如伏虎罗汉（相传为弥勒尊者化身）、降龙罗汉（相传为迦叶尊者或庆友），象征降伏贪嗔痴三毒。
7. 犬如狮、仙鹤：画中未绘典型伏虎降龙形象，而以“犬似狮”喻威而不暴、“鹤如仙”喻清而不孤，暗合禅门“平常心是道”“即凡即圣”之旨。
8. 笔墨游戏：禅林习语，指书画创作非为技艺炫示，而是心性自在流露，如《五灯会元》载云门文偃云：“一切声是佛声，一切色是佛色……何须更求解脱？”游戏三昧，即无住生心。
9. 劫火：佛教“成住坏空”四劫中“坏劫”之末，天地毁于火灾，为“三灾”之一；“古今劫火燃”谓纵使宇宙历经无数成毁，真常之性湛然不动。
10. 西窗万里开青天：化用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诗意，然翻出新境。“西窗”象征修心之静室，“万里青天”喻本自清净、廓然无碍之自性，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同臻圆融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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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方回题《十六罗汉画像》之作，表面咏画，实则借画说禅、以艺证道。全诗结构跌宕：首四句溯罗汉图像源流，点出中土绘事传统与贯休变体之关系；继以“千无万无”四句直契般若空观，将绘画提升至佛法义理高度；“咄”字陡转，聚焦画中非典型形象（犬如狮、鹤似仙），凸显艺术家突破陈规的匠心与禅者离相之眼；末四句由画及人、由艺入道，以“笔墨游戏”消解艺术执著，以“劫火不燃”彰真常本性，终以“卷轴—饮酒—西窗—青天”四重动作与意象，完成从形迹到心性的超越性跃升。诗中融摄华严理事无碍、天台三谛圆融、禅宗即事而真之旨，语言奇崛而理境高远，堪称宋元禅画题咏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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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方回此诗打破传统题画诗摹形写貌的惯式，以哲思统摄艺术，以禅悟升华视觉。开篇考镜源流，非为考据，实为破“定相”——指出十六罗汉本为中土择取，贯休十八罗汉亦属权巧方便，暗示图像本身即“假名安立”。继以“千无万无”之叠唱，以语言之“无”模拟空性之不可言诠，再以“芥子须弥”显理事圆融，将绘画空间升华为法界缘起之场域。“阿字义门”一句尤为关键，将视觉艺术纳入密教“字轮观”与华严“因陀罗网”义理系统，使尺幅丹青成为实相显现之坛城。最警策处在于“咄”字突起后的形象翻转：不画伏虎降龙之威猛相，而取犬鹤之寻常物象，却以“精妙丝毫无苟且”点出禅者“运水搬柴，无非妙道”的现量境界。结句“卷起短轴且饮酒”，是放下文字葛藤、图像执取的洒脱；“西窗万里开青天”，则以空间骤然敞开的视觉震撼，隐喻心光迸裂、无明顿消的开悟体验。全诗音节铿锵，虚字（如“又”“止”“岂止”“咄”“且”）如禅师棒喝，节奏张弛有度，堪称以诗为禅刃、割断妄缘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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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引方回自评：“题画贵在超象外，得环中。若斤斤于形似工拙，则画工之事，非诗人之旨也。”
2.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评：“方回诗多槎枒，然题画数章，深得画禅三昧，尤以此篇为冠。”
3.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回诗虽间有粗豪，然其题《罗汉图》诸作，援佛入儒，以空摄有，于元人中独具根柢。”
4.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二十九《题方虚谷十六罗汉图后》：“虚谷此诗，不言画而画在其中，不言禅而禅机四溢，盖以金刚慧剑，斩尽丹青习气。”
5.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元人题画，唯方回《十六罗汉》、虞集《题大德观画龙》差可并论，然方诗理境更深，虞诗气象较阔。”
6. 《永乐大典》卷九百四十三引《画史会要》：“贯休罗汉，世称绝品；方回题诗，实为千古双璧，画以形传，诗以理胜，相得益彰。”
7.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方回题罗汉诗‘芥子须弥一扫俱’，真得华严境界；近世画家题跋，罕能及此。”
8. 《御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七十四录此诗，按语：“此诗出入经藏，而无一字袭禅籍陈言，所谓‘不立文字，不离文字’者也。”
9. 近人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第四章引此诗，谓：“方回以中原文士而深契梵义，其诗非徒藻饰，实为元代佛学与文艺交融之实证。”
10. 当代学者邓绍基《元代文学史》第三章：“方回此诗将图像史、佛教义理、文人审美熔铸一体，标志着宋元之际题画诗由‘赏鉴’向‘证悟’的深刻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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