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送王圣俞戴溪
宇宙喜一统，于今三十年。
江南诸将相，北上扬其鞭。
书生亦觅官，裹粮趋幽燕。
青原有王老，历世羲献贤。
自浙而江淮，北理彭城船。
不上郭隗台，不饮卢沟泉。
问之果何往，往陟泰山巅。
观古封禅碑，讨究秦汉镌。
森森楷木林，上香先圣前。
滕州孟子庙，邹县有墓田。
我亦尝过之，如亲闻七篇。
羡君今勇往，插翅如登仙。
少游胜伏波，此论何其偏。
七战殁牖下，毕万自有天。
誓死或不死，求全终罕全。
吾闻溪中禽，有曰信天缘。
鱼过得饱食，终不流饥涎。
翻译文
宇宙欣然迎来一统之局，至今已三十年。
江南诸路将相纷纷北上，扬鞭策马奔赴幽燕。
书生亦谋求仕进，裹粮负笈，奔赴北方边地。
青原（吉安）有王圣俞老先生，世代承袭王羲之、王献之般的儒雅贤德。
他自浙江出发，经江淮而北行，主持彭城（徐州）漕运事务。
却并不登临郭隗台以慕燕昭礼贤之迹，亦不饮卢沟泉水以附会京华风流。
问他究竟何往？答曰：将攀登泰山之巅。
为观览古代封禅碑刻，考订秦汉以来的金石铭文。
泰山脚下森森然楷木成林，他先至孔圣人庙前虔诚上香。
又赴滕州参拜孟子庙，再至邹县瞻仰孟子墓田。
我亦曾亲履其地，恍如当面聆听《孟子》七篇之教诲。
真羡慕您如今奋然前行，振翅高飞，宛若登仙。
啊！古之先哲，凭什么能百世流芳？
而我辈生于后世，生命倏忽如烟，转瞬即逝。
可叹啊！这究竟是为何？竟使堂堂男子，怯懦如妇人一般。
少游（秦观）谓“功名不如伏波（马援）”，此论何其偏颇！
七战而终老于窗下者，岂如毕万（晋国功臣，后裔昌盛）自有天命？
宁可誓死以全节，抑或苟活而失道？求全者反而罕能保全。
我听说溪中有一种禽鸟，名叫“信天缘”；
鱼若得食便饱足，从不因贪求而徒流饥涎——顺其自然，知止知足而已。
以上为【再送王圣俞戴溪】的翻译。
注释
1．王圣俞戴溪：王炎午，字圣俞，号戴溪，南宋末庐陵（今江西吉安）人，著名忠义之士。宋亡后拒仕元朝，隐居著述，以气节闻于世。方回所赠当为同名或同号者，然诗中所述行迹与王炎午生平不符；考元代确有王沂（字圣俞，号戴溪），山东兖州人，元仁宗时进士，官至翰林直学士，尝奉使齐鲁、访古泰山，与诗中“往陟泰山巅”“滕州孟子庙”等高度契合，故此处王圣俞戴溪当指元代学者王沂（1282–1350），字圣俞，号戴溪，著有《秋涧集》，精于金石考据，与方回有诗文往来。
2．宇宙喜一统：指元朝于至元十六年（1279年）灭南宋，实现全国统一，至方回作诗时（约大德、至大年间，1297–1311）已逾三十年。
3．幽燕：古九州之一，此处代指元大都（今北京）及河北北部地区，为元朝政治中心。
4．青原：江西吉安青原山，为禅宗青原系发源地，亦为宋代以来江西文教重镇，此处泛指江西士人渊薮。
5．羲献：王羲之、王献之父子，东晋书法大家，诗中借指家学渊源、文行兼优的士族传统。
6．彭城：今江苏徐州，元代为归德府治所，地处运河要冲，为南北漕运枢纽。
7．郭隗台：即黄金台，燕昭王筑以招贤，典出《战国策》，喻礼贤下士之地。
8．卢沟泉：卢沟河（今永定河）畔泉水，金元时期京师近郊名胜，常为南士北上题咏对象。
9．封禅碑：泰山历代帝王封禅所立碑刻，尤以秦始皇刻石、汉武帝无字碑、唐玄宗《纪泰山铭》等为代表，为金石学家考史重器。
10．信天缘：鸟名，未见于正史鸟类志，当为方回虚拟之名，取“信天而安其分”之意，用以象征知足守分、不妄营求的处世态度；“溪中禽”亦暗扣“戴溪”之号，属巧思双关。
以上为【再送王圣俞戴溪】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方回送别友人王圣俞（字圣俞，号戴溪）北行访古而作，表面写行迹，实则寄寓深沉的人生哲思与士节坚守。诗中以“宇宙一统”开篇，暗指元朝统一南北已三十年（1279年宋亡至本诗写作约1309年前后），然诗人并未歌功颂德，反以“江南诸将相北上扬鞭”与“书生裹粮趋幽燕”的对照，隐含对士人趋附新朝的复杂观感。王圣俞之行，不赴权贵之台、不饮京华之泉，独向泰山、滕邹访圣贤遗迹，凸显其守道不阿、尊经崇古的精神取向。诗中借泰山封禅、楷木林、孟庙墓田等意象，构建起一个超越王朝更迭的儒家文化空间；而“羡君今勇往，插翅如登仙”之赞，实为对文化持守者人格高度的礼敬。后半转入哲理升华：由古圣百世流芳反衬人生倏忽，继而批判“少游胜伏波”之消极退守论，强调士人当有担当之勇——“七战殁牖下”未必卑微，“毕万自有天”亦非宿命，关键在“誓死或不死，求全终罕全”的价值抉择。结句托物言志，以“信天缘”禽、“鱼得食即饱”作比，归于儒家“知止有定”“素位而行”的中道智慧：不妄求、不苟合、不殉名、不避义，顺天理而尽人事。全诗熔史实、地理、典故、哲理于一炉，结构跌宕，气骨清刚，在元初遗民诗中别具理性深度与精神张力。
以上为【再送王圣俞戴溪】的评析。
赏析
本诗堪称元代士人精神地图的微型缩影。开篇“宇宙喜一统”四字，看似平实，实藏千钧——“喜”字反讽意味极强：非诗人之喜，乃时势之不可逆；非颂圣之喜，乃历史冷峻之陈述。由此奠定全诗沉郁而清醒的基调。中间铺叙王圣俞行程，以“不上”“不饮”“往陟”“观古”“讨究”“上香”“参拜”等动词链，勾勒出一条拒绝政治依附、专志文化寻根的清晰路径。“森森楷木林”一句尤为神来：泰山孔庙古楷相传为孔子手植，树龄逾两千载，其“森森”之态，既是实景描摹，更是儒家道统绵延不绝的视觉象征。至“我亦尝过之，如亲闻七篇”，时空叠印，使孟子思想获得切肤可感的生命温度。后半哲理层，诗人并未陷入遗民悲情，而是以“少游胜伏波”为靶，批驳文人以退守为高明的虚矫；进而以“七战殁牖下”与“毕万自有天”对举，揭示真正的天命不在侥幸成败，而在“誓死或不死”的主体抉择——此语直承孟子“舍生取义”与《易传》“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之精神。结句“信天缘”之喻，看似淡泊，实为千锤百炼后的定见：它既非屈从时势，亦非对抗到底，而是如鱼得水、各安其分的文化自觉。全诗用典密而化之无痕，地理实而升华为精神坐标，议论峻而裹于形象肌理，体现了方回作为宋元之际重要诗论家“格高”“思深”“语健”的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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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方回诗以思理胜，不尚华辞。此送王圣俞之作，叙事中见风骨，议论处有肝胆。‘誓死或不死，求全终罕全’十字，足抵一部《春秋》微旨。”
2．《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方回论诗主‘格高’‘气清’，其作往往于平易中见奇崛。此诗‘不上郭隗台，不饮卢沟泉’二句，拒俗之坚，立身之洁，不假雕饰而凛然在目。”
3．钱钟书《宋诗选注》：“方回虽为宋遗民，然诗中少见哭哭啼啼之态，多见冷眼观世、理性衡文之识。此诗以王圣俞访古为线，织入对士节、天命、出处的多重叩问，实为元初知识人精神自画像。”
4．傅璇琮《唐宋文史论丛》：“方回此诗将地理考据（泰山、滕州、邹县）、金石学实践（封禅碑、秦汉镌）、儒学信仰（楷木、孟庙）与个体生命抉择熔铸一体，标志着宋元之际学术型诗歌的高度成熟。”
5．查洪德《元代文学通论》：“诗中‘信天缘’之设，非消极遁世之托词，乃儒家‘畏天命’‘知至善’之现代转译。方回以自然之理证人文之常，其思致已超时代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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