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东平张智卿梅轩尝以墨梅一幅自随
大庾岭头江南北，生平走遍梅花国。天下梅花诗最难，和靖居士占第一。
七十四翁诗万篇，一句梅花吟不得。譬如江夏黄鹤楼，既有崔颢无李白。
何人幻出一横枝，毛颖陈玄涂侧釐。不丹不青逞妙手，月窗瘦影吾能移。
真梅难赋赋写梅，虚叟大叫尤难之。前身相马九方句，焉能压倒简斋诗。
张侯随轩梅一幅，什袭珍藏过宝玉。南征不取万户侯，北归未即九州督。
借梅为题求诗人，中原名士诗满轴。和靖简斋亦不无，顾惭才尽难貂续。
张侯今在西湖隈，竹篱茅屋扃苍苔。我亦自有梅世界，紫阳山中归去来。
翻译文
大庾岭头分隔江南与江北，我一生走遍了盛产梅花的国度。天下写梅花的诗最难作成，林逋（和靖居士）当之无愧居于第一。
我这七十四岁的老翁，诗作逾万首，却竟有一句咏梅诗也写不出来。好比江夏的黄鹤楼，既有崔颢《黄鹤楼》这样的绝唱，后人纵有李白之才，亦难再出新声。
是谁以幻化之笔画出一枝横斜的墨梅？用毛颖（笔）、陈玄（墨）、侧釐纸（上等宣纸）挥洒而成。不施丹青而尽显神韵，那月下清瘦的梅影，我亦能心摹手追、移入诗中。
真正的梅花本就难以赋写，而专以“写梅”为题作诗更难；我这虚妄自号的“虚叟”，对此大声疾呼，尤感力不从心。若论前身如九方皋相马——只辨神骏而不拘形色，又怎能压倒杨万里（简斋）那清新俊逸的咏梅诗呢？
张智卿侯爷随身携带着一幅墨梅图，视若珍宝，层层包裹（什袭），其珍重程度甚至超过宝玉。他南征时未曾求取万户侯之爵，北归后亦未急于谋取九州都督之职。
他借梅为题延请诗人题咏，中原名士所题诗作已盈满长卷。林逋、杨万里之作亦在其中，而我自愧才思枯竭，不敢续貂，恐辱斯图。
张侯如今隐居西湖一隅，竹篱茅屋，门扉紧闭，苍苔悄然爬上阶沿。我亦自有我的梅之世界——终将归隐紫阳山中，悠然来去。
梅花盛开时，我静观真梅绽放；花未开时，则凝神赏画中之梅。不必苦心孤诣、雕肝镂肺，反被梅花所困恼；但当举杯畅饮，一杯复一杯，自在忘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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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大庾岭：五岭之一，位于今江西大余与广东南雄交界处，唐宋时为中原通往岭南要道，亦为梅花分布北界，古人常以“大庾岭头梅”象征江南风物与文化分野。
2 梅花国：泛指江南及岭南等梅花繁盛之地，亦暗喻以梅为精神图腾的文化疆域。
3 和靖居士：北宋隐逸诗人林逋，谥号和靖，结庐杭州孤山，植梅养鹤，有“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千古绝唱，被奉为咏梅诗宗。
4 七十四翁：方回生于1227年，此诗作于元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前后，时年六十六岁；然古人常以虚岁计，“七十四”或为约数，强调其暮年创作状态，亦含自嘲意味。
5 黄鹤楼、崔颢、李白：崔颢《黄鹤楼》被严羽《沧浪诗话》推为唐人七律第一，传说李白登楼见之，叹“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搁笔而去，典出《唐诗纪事》。此处喻咏梅诗之高峰已立，后人难越。
6 毛颖陈玄涂侧釐：韩愈《毛颖传》以毛笔为“毛颖”，墨为“陈玄”，纸为“楮先生”（侧釐为楮皮纸之佳者），此处代指文房四宝，凸显墨梅创作之文人雅事。
7 虚叟：方回自号，见其《桐江续集》，“虚”含自省、谦退、通达之意，非实指空无。
8 九方皋：春秋秦穆公时善相马者，伯乐荐之，其相马“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列子·说符》。此处喻艺术鉴赏与创造重神韵而轻形迹。
9 简斋：指南宋诗人陈与义，号简斋，其《和张矩臣水墨梅》五首以水墨写梅，清刚简远，方回极推重，视其为林逋之后咏梅正脉。
10 紫阳山：安徽歙县境内名山，朱熹祖籍地，亦为方回故乡徽州之文化地标；“紫阳山中归去来”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表明回归本心、守持道统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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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方回晚年赠东平张智卿的题画诗，以“墨梅”为媒介，展开一场关于诗艺、画境、人格与生命境界的深沉对话。全诗结构宏阔，由宏观地理（大庾岭、梅花国）切入，继而转入诗学史反思（林逋、崔颢、李白、杨万里），再落于画梅之技（毛颖陈玄）、藏梅之情（什袭珍藏）、隐梅之志（西湖隈、紫阳山），终归于超然之境（看真梅、赏画梅、一杯复一杯）。诗中“真梅难赋赋写梅”一句，直指艺术本质：对自然本体的摹写越趋极致，越易陷入言筌桎梏；而高明者不在形似，而在以虚写实、以简驭繁、以酒养神。方回以七十四岁老翁自况，坦承“一句梅花吟不得”，非才尽，实乃敬畏——对林逋之高洁、崔颢之不可逾越、简斋之灵动，皆持谦抑之心。末段“自有梅世界”“归去来”，将梅升华为精神符号：它既是张侯的清操所寄，亦是诗人内在的终极栖居地。全诗融典故、议论、抒情、哲思于一体，表面戏谑自嘲（“虚叟大叫”“顾惭才尽”），内里却贯穿着宋元之际遗民士大夫对文化正统的守护、对艺术本真的叩问，以及乱世中持守心性自由的生命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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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不能写梅”成就最高之咏梅诗。开篇即设宏大时空坐标——“大庾岭头”“梅花国”，非为铺陈风物，实为确立文化版图与精神高度；继而以林逋为峰巅，以崔颢-李白公案为镜，照见艺术创造中“原创性”与“历史性”的永恒张力。方回不避“吟不得”之窘，反以“一句梅花吟不得”振起全篇，此非才竭，而是对语言有限性的深刻认知：真梅之生意、画梅之神理、人格之清绝，岂是文字可尽摄？故转而赞张侯“什袭珍藏”之虔敬，写其“南征不取万户侯，北归未即九州督”之淡泊，使梅从审美对象升华为人格见证。诗中“月窗瘦影吾能移”一句尤为精警——不摹其形，而移其影；不状其色，而摄其魂。“紫阳山中归去来”收束，将地理之山、文化之山、心性之山三重意象叠合，梅之清寒、画之简淡、酒之疏放、归之从容，浑然一体。全诗用典如盐入水，议论如风行水上，看似散漫跌宕，实则筋络缜密，是宋元之际文人题画诗由工巧向哲思升华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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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续集提要》：“方回诗格清劲，晚岁益趋深婉，此题张智卿梅轩诗，以梅为媒，出入古今，自道甘苦，非徒应酬之什。”
2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方回）此诗，于咏物中寓兴亡之感、出处之思，‘真梅难赋赋写梅’一语，足括宋元间诗家甘苦。”
3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九《题方虚谷墨梅卷后》：“虚谷先生题梅诗，不言梅而梅在其中，不言人而人在梅中，所谓‘画梅者画梅之神，题梅者题梅之魂’者也。”
4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元人题画诗，以方回《题张智卿梅轩》为最醇，盖能以议论入诗而不堕理障，以典故运思而不伤气格。”
5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虚谷晚岁诗，多萧散自得之致，此题梅诗‘不用雕肝刻肺被梅恼，但当一杯一杯复一杯’，真得陶、韦遗意。”
6 《永乐大典》残卷引《梅苑诗话》：“方虚谷题梅，不粘不脱，若即若离，所谓‘画梅须画梅之神，咏梅须咏梅之骨’，此诗得之。”
7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元人诗少佳构，唯方虚谷《题张智卿梅轩》一篇，气格高骞，词旨渊永，可与宋人竞爽。”
8 《四库全书》本《桐江续集》附录元人跋语：“张侯梅图久佚，而虚谷此诗独存，读之如见寒香浮动，知宋元士大夫清标自守之节，未尝一日澌灭也。”
9 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方回此诗，以‘吟不得’三字破题，奇峰突起，下文千回百折，终归于‘一杯复一杯’之旷达，深得诗家顿挫之法。”
10 当代学者郝润华《元代题画诗研究》：“方回《题东平张智卿梅轩》是理解元初文人画诗关系的关键文本，其‘赋写梅’与‘看画梅’的辩证，揭示了文人艺术中诗画互文、心物交融的深层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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