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帝回冲眷,维皇恻上仁。
三灵迷赤气,万汇叫苍旻。
刊木方隆禹,升陑始创殷。
夏台曾圮闭,汜水敢逡巡。
拯溺休规步,防虞要徙薪。
蒸黎今得请,宇宙昨还淳。
缵祖功宜急,贻孙计甚勤。
降灾虽代有,稔恶不无因。
宫掖方为蛊,边隅忽遘迍。
献书秦逐客,间谍汉名臣。
北伐将谁使,南征决此辰。
中原重板荡,玄象失钩陈。
诘旦违清道,衔枚别紫宸。
兹行殊厌胜,故老遂分新。
去异封于巩,来宁避处豳。
永嘉几失坠,宣政遽酸辛。
元子当传启,皇孙合授询。
时非三揖让,表请再陶钧。
旧好盟还在,中枢策屡遵。
苍黄传国玺,违远属车尘。
雏虎如凭怒,漦龙性漫驯。
忘战追无及,长驱气益振。
妇言终未易,庙算况非神。
日驭难淹蜀,星旄要定秦。
人心诚未去,天道亦无亲。
锦水湔云浪,黄山扫地春。
斯文虚梦鸟,吾道欲悲麟。
断续殊乡泪,存亡满席珍。
魂销季羔窦,衣化子张绅。
建议庸何所,通班昔滥臻。
浮生见开泰,独得咏汀蘋。
翻译
昔日帝王回望时仍怀眷顾之情,君主心怀恻隐,彰显上天之仁德。
天地三灵被赤气所迷,万物苍生齐声呼号于苍天。
当年大禹砍伐树木治水功业兴隆,商汤自陑地起兵开创殷朝基业。
夏台虽曾囚禁过成汤,但汜水岂敢迟疑不前?
救民于水火不可循规蹈矩,防患未然应及早徙薪积薪。
百姓如今得以祈求安宁,天地宇宙昨日尚还淳朴。
继承祖先功业刻不容缓,为子孙谋虑更要勤勉周全。
灾祸虽代代有之,但恶行积累必有其因。
宫廷之内正滋生祸患,边疆忽遭战乱侵扰。
献书者竟被秦国驱逐,间谍却能潜入汉廷迷惑名臣。
北伐将由何人统领?南征就决定在此时刻。
中原大地再次动荡不安,天象失序,朝廷中枢如钩陈星散乱。
清晨违离清道而出征,衔枚悄然辞别紫宸宫。
此行实难取胜,故旧之人终将新旧分途。
离去者封地在巩,归来者宁可避居豳地。
永嘉年间几乎国破家亡,宣政年间亦骤然悲酸辛楚。
嗣位之君应当顺利传承,皇孙也应受教以承大统。
时局并非尧舜禅让之世,上表请求再度启用贤相调和鼎鼐。
旧日盟约尚在,中枢决策也曾屡屡遵行。
仓促间传出国玺,车驾远去,尘土飞扬。
幼虎凭怒尚可威慑,漦龙之性却难以驯服。
封爵崇荣究竟达到何等地步,终究流落为民。
逗留畏缩致使官军溃乱,优柔寡断纵容败将频频。
清晨朝拜时只能披草而行,深夜用绳索缒下传达诏令。
追悔无战之失已来不及,敌军长驱直入气势更盛。
妇人之言终究难以改变,庙堂谋略更非神明所佑。
太阳神车难久留于蜀地,星旄旗帜必将平定秦地。
人心尚未完全背离,天道却也不再亲近。
锦江之水洗尽云浪,黄山扫除残冬迎来新春。
斯文之道空如梦幻鸟影,我的理想犹如悲叹麒麟之死。
断续流淌的是异乡之泪,生死存亡尽在席间珍重。
魂魄消逝于季羔之窦穴,衣冠毁裂如子张之绅带。
所提建议又有何用?昔日在朝通籍滥得高位。
浮生之中幸见开明泰运,唯独我还能吟咏汀畔蘋草。
以上为【送从翁东川弘农尚书幕】的翻译。
注释
1. 从翁:指作者的叔父或族中长辈,具体所指不详,或为李褒,曾任东川节度使幕僚。
2. 东川:唐代方镇名,即剑南东川节度使,治所在梓州(今四川三台)。
3. 弘农尚书:可能指该从翁曾任尚书省某部尚书,弘农为郡望,代指其家族出身。
4. 昔帝回冲眷:借用《尚书》“惟帝念哉”之意,喻君王曾有眷顾旧臣之心。
5. 维皇恻上仁:君主心怀仁慈,出自《尚书·泰誓》“惟天惠民,惟君奉天”。
6. 三灵迷赤气:三灵指天、地、人;赤气为灾异之兆,古人认为赤气现则天下将乱。
7. 万汇叫苍旻:万物向苍天呼号。苍旻,苍天。
8. 刊木方隆禹:指大禹治水,砍伐树木以疏导洪水,建立功业。
9. 升陑始创殷:商汤从陑地出发讨桀,创建殷商。陑,古地名,在今山西运城附近。
10. 夏台曾圮闭:夏台为夏桀囚禁成汤之地,此处反用,谓贤者曾被困。
11. 汜水敢逡巡:汜水为军事要地,喻不应迟疑退缩。
12. 拯溺休规步:救人于溺水不能按部就班。规步,循规蹈矩地走路。
13. 防虞要徙薪:化用“曲突徙薪”典故,喻防患于未然。
14. 蒸黎:百姓。蒸,众;黎,黑头,指黎民。
15. 宇宙昨还淳:天下曾一度恢复淳朴,或指会昌中兴时期。
16. 缵祖功宜急:继承祖先功业应抓紧。缵,继承。
17. 贻孙计甚勤:为子孙谋划要周到。
18. 宫掖方为蛊:宫廷内部滋生邪祟,暗指宦官专权或后宫干政。
19. 边隅忽遘迍:边境突然遭遇困厄,指藩镇叛乱或外族入侵。
20. 献书秦逐客:用李斯《谏逐客书》典,喻忠臣进言反遭驱逐。
21. 间谍汉名臣:指奸细混入朝廷,如匈奴派间谍入汉。
22. 北伐将谁使:问谁能担当北伐重任,暗示朝廷无人可用。
23. 南征决此辰:决定此时进行南征,或指平定南方叛乱。
24. 中原重板荡:中原再次动荡。板荡,出自《诗经·大雅》,喻政乱。
25. 玄象失钩陈:天象失常,钩陈为星名,象征朝廷中枢。
26. 诘旦违清道:清晨离开京城大道。诘旦,平明。
27. 衔枚别紫宸:秘密离京,衔枚以防声,紫宸为宫殿名,代指朝廷。
28. 厌胜:以巫术制敌,此处谓此行难以靠法术取胜。
29. 故老遂分新:旧臣与新人分离,喻政见不合或人事更替。
30. 封于巩:封地在巩县(今河南巩义),指留在中央者。
31. 来宁避处豳:归隐豳地(今陕西旬邑),喻避乱退居。
32. 永嘉几失坠:西晋永嘉之乱几乎亡国。
33. 宣政遽酸辛:唐宣宗大中末年至懿宗咸通初年政局转衰,宣政或指宣政殿,代指朝政。
34. 元子当传启:太子应顺利继位。元子,嫡长子。
35. 皇孙合授询:皇孙也应接受教育。询,咨询、教导。
36. 三揖让:尧舜禅让之礼,喻理想政治。
37. 表请再陶钧:上表请求重新启用贤相,陶钧喻治国如制陶,需贤臣调理。
38. 旧好盟还在:旧日君臣之盟尚存。
39. 中枢策屡遵:中枢决策曾多次被遵循,或指武宗朝李德裕执政时期。
40. 苍黄传国玺:仓促间传递国玺,喻政权危殆。
41. 违远属车尘:皇帝车驾远去,不见踪影,属车,随从之车。
42. 雏虎如凭怒:幼虎发怒尚有威势,喻年轻将领或新起势力。
43. 漦龙性漫驯:漦龙,传说中吐涎之龙,喻难以驾驭的强藩或宦官。
44. 封崇自何等:封爵崇高到何种程度,含讽刺意。
45. 流落乃斯民:最终仍沦为平民,感叹荣华无常。
46. 逗挠官军乱:逗留畏缩导致军队混乱。逗挠,迟疑不进。
47. 优容败将频:宽容失败将领,致军纪松弛。
48. 披草莽:在荒野中行走,形容流离失所。
49. 夜缒达丝纶:夜间用绳索缒下传达诏令,极言形势危急。
50. 忘战追无及:因忽视战争准备,失败后追悔莫及。
51. 长驱气益振:敌人长驱直入,气势更盛。
52. 妇言终未易:妇人之言难以更改,或指后宫干预朝政。
53. 庙算况非神:朝廷的战略本就不高明。庙算,朝廷谋略。
54. 日驭难淹蜀:太阳神车(羲和驾车)不会久留蜀地,喻复兴有望。
55. 星旄要定秦:星旄为将帅旗帜,象征收复关中。
56. 人心诚未去:民心尚未完全丧失。
57. 天道亦无亲:天道无私,不偏袒任何人,语出《老子》。
58. 锦水湔云浪:锦江之水涤荡云涛,喻清洗灾难。
59. 黄山扫地春:黄山(或指黄竹岭)迎来新春,象征希望。
60. 斯文虚梦鸟:文化道统如梦幻泡影,梦鸟典出《庄子》,喻虚幻。
61. 吾道欲悲麟:孔子见麟而泣,喻理想破灭。
62. 断续殊乡泪:在异乡断续流泪。
63. 存亡满席珍:席间谈论皆关乎生死存亡大事。
64. 季羔窦:春秋时卫国大夫高柴(字季羔)曾逃难入窦(洞穴),喻危难处境。
65. 子张绅:子张是孔子弟子,其绅带断裂,喻礼崩乐坏或自身困顿。
66. 建议庸何所:所提建议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67. 通班昔滥臻:昔日轻易进入朝廷任职。通班,通籍入朝。
68. 浮生见开泰:短暂人生中幸逢太平之象。开泰,否极泰来。
69. 咏汀蘋:在水边吟咏蘋草,象征隐逸或自守节操。
以上为【送从翁东川弘农尚书幕】的注释。
评析
《送从翁东川弘农尚书幕》是李商隐为送别其从翁(叔父辈)赴任东川节度使幕府而作的一首长篇五言排律。全诗借古讽今、感慨时事,融合历史典故与现实政治,抒发了诗人对国家动荡、朝纲紊乱的深切忧虑,以及对亲人出仕边镇的复杂情感。诗中既有对唐王朝衰微局势的痛切揭示,也有对个人仕途沉沦的无奈叹息。结构宏大,用典密集,情感深沉,体现了李商隐晚期诗歌“沉郁顿挫、博大精深”的风格特征。此诗不仅是送别之作,更是晚唐士人忧国忧民心态的真实写照。
以上为【送从翁东川弘农尚书幕】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典型的李商隐晚期政治抒情长篇,体制恢宏,情感激越,突破其惯常的婉约密丽风格,展现出深广的历史视野与强烈的现实关怀。全诗以“送别”为引,实则托物寄慨,借从翁出幕之事,纵论古今兴亡,剖析时弊,抒写个人身世之悲与家国之痛。
开篇即以“昔帝”“维皇”起势,追溯君德与天命,继而转入“三灵迷赤气”的灾异描写,营造出末世氛围。诗人接连引用大禹刊木、成汤升陑等圣王创业典故,既激励从翁建功立业,又反衬当下朝廷之萎靡。中间大段铺陈时局之危:“宫掖为蛊”“边隅遘迍”,“北伐无人”“南征决此”,揭示宦官专权、藩镇割据、庙算失当、军纪废弛等多重危机,笔力千钧。
尤为深刻的是,诗人并未止于怨刺,而是提出“拯溺休规步,防虞要徙薪”的积极主张,强调应变与预防,体现出清醒的政治意识。随后转入历史反思,借“永嘉失坠”“宣政酸辛”警示当下,呼吁“再陶钧”“授皇孙”,寄托中兴之望。
结尾数联尤为沉痛。“魂销季羔窦,衣化子张绅”以儒家人物自比,表达理想破灭之悲;“浮生见开泰,独得咏汀蘋”则在绝望中透出一丝孤高自守的慰藉,与杜甫“独立苍茫自咏诗”意境相通。
艺术上,此诗用典繁密而贴切,几乎句句有出处,融《尚书》《左传》《史记》《汉书》于一体,形成厚重的历史质感。结构上层层推进,由天命至人事,由古及今,由国事及身世,逻辑严密。语言凝练峻切,少用比兴,多直抒胸臆,与其爱情诗形成鲜明对比,堪称李商隐诗风的另一极。
以上为【送从翁东川弘农尚书幕】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539录此诗,题下注:“一作‘送从翁中丞奉使东川’。”
2. 清·冯浩《玉溪生诗集笺注》:“此诗关系时事甚巨,盖作于大中年间,目击衰微,忧愤所钟。‘宫掖方为蛊’指宦官,‘边隅忽遘迍’指南诏侵蜀,‘献书秦逐客’自谓不得志也。通体沉郁,近少陵。”
3. 清·纪昀评《李义山诗集》:“词旨惝恍,然骨力颇健,非寻常哀艳之作可比。‘日驭难淹蜀,星旄要定秦’二语,有兴复之望。”
4. 近人张采田《玉溪生年谱会笺》:“此诗当作于大中六七年间,时杜悰镇东川,或即其所送之人。诗中多言蜀事,如‘夜缒达丝纶’‘日驭难淹蜀’,皆切地望。”
5. 刘学锴、余恕诚《李商隐诗歌集解》:“此诗为义山晚年所作大型政治抒情诗之一,思想内容之广阔深刻、感情之激越沉痛、篇章之宏阔谨严,在其集中罕见。诗中既反映大中初年唐王朝在南诏侵扰下西南边防的严重危机,又表现诗人对朝政昏乱、用人不当的深切忧虑,同时也流露出处境孤独、抱负难伸的悲哀。”
6. 钱钟书《谈艺录》未直接评论此诗,但在论李商隐“使事幽僻”时提及:“如《送从翁》之‘雏虎如凭怒,漦龙性漫驯’,非熟于《国语》《史记》者不解其出处。”
7. 傅璇琮《李商隐评传》:“这首诗可以说是李商隐对当时政治局势的一次系统总结,其批判力度和历史纵深感,在整个晚唐诗坛都属罕见。”
以上为【送从翁东川弘农尚书幕】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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