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难和气如三春，大难色莹清无尘。小难作诗到圣处，大难更自髯绝伦。
天怜今年穷已极，稍慰蒹葭霜露身。恶风剧雪走千里，一识顿有两玉人。
西冈李氏自五代，彩棒作尉金沙津。神尧之子太宗弟，郑王枝叶元至亲。
衣冠不绝七百岁，至今宝藏唐告纶。吾家秋崖与题跋，乐石刻玉高嶙峋。
龙准子孙鸿雁行，仿佛犹见青莲真。江东浙右乔木国，小却管领儒簪绅。
雅衰风息离骚降，迩来此道尤荆榛。少陵一老擅古今，学所从入须黄陈。
后世口耳逐世好，九苞一角谁凤麟。君家兄弟名骤起，传者惊叹笔有神。
门第既已推第一，人品学问俱不群。呜呼宇宙之大我辈未尝少，高歌一曲吾气其庶伸。
翻译
赠江东李提学
方回
小难（李提学之弟）温润和煦，如三春之气；大难（李提学本人）容色莹澈，清朗无尘。小难作诗已达圣境之妙，大难更以须髯俊逸、才识绝伦而卓然超群。
上天怜悯我今年困穷已极，稍以蒹葭霜露之身得遇慰藉——忽逢狂风暴雪奔袭千里，却因此结识了两位如玉君子（指李氏兄弟）。
西冈李氏源出五代，先祖曾持彩棒为尉，镇守金沙津。其远祖乃唐高祖李渊之子、太宗李世民之弟——郑王李元懿，实为大唐皇室至亲血脉。
李氏衣冠相传不绝，迄今已七百余载；家中至今珍藏唐代所颁诰命诏书（告纶），完好如初。
我家秋崖先生（方回自号）与李氏先人多有题跋唱和，所刻乐石、琢玉铭文，高峻嶙峋，足见两家文脉深厚。
李氏乃龙准（高鼻，喻帝王相貌，借指唐宗室）子孙，族系如鸿雁成行，绵延有序；今日观之，犹仿佛亲见李白（青莲居士）遗风之真传。
江东、浙右素为乔木葱茏之人文重地，而李氏兄弟虽暂居地方学政之位（小却），实则足以统摄儒林、领袖士绅（管领儒簪绅）。
可惜雅正之风久衰，古风之音寂息，屈原《离骚》以来的楚骚传统亦渐式微；近世此道更如荆棘丛生，荒芜难行。
杜甫（少陵）以一老成之身独擅古今，其诗学门径必由黄庭坚、陈师道（黄陈）上溯江西诗派之法度。
后世学者却只凭口耳相授、随俗逐流，趋时媚世；九苞之凤、一角之麟——真正承续道统、卓然不群的圣贤之才，今在何方？
君家兄弟声名骤起于东南，传诵者无不惊叹其笔力通神、文采粲然。
李氏门第早已推为天下第一等世家，而其人品之端方、学问之闳深，更非寻常士族所能企及。
呜呼！宇宙之大，我辈士人从未稍减其志与量；且听我放声高歌一曲——胸中浩然之气，庶几得以伸张！
以上为【赠江东李提学】的翻译。
注释
1．小难、大难：指李氏兄弟。据考，当为李应庚（字大难）、李应申（字小难），南宋末仕于江东，入元后仍任提学等职。方回以“难”为字，取《易·屯卦》“刚柔始交而难生”之意，寓艰难时世中砥柱之义。
2．三春：指孟春、仲春、季春，喻温和融洽之气。《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春者，少阳也，万物始生，故曰三春。”
3．色莹清无尘：形容容仪澄明洁净，不染世俗尘垢，暗用《世说新语》“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意象。
4．圣处：诗学最高境界，语出《庄子·天地》“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亦合宋人“诗至于圣”之论，如苏轼称杜甫“集大成”。
5．髯绝伦：指李大难须髯俊伟，气宇非凡，古人常以须髯状英杰之姿，如《汉书·高帝纪》“隆准而龙颜，美须髯”。
6．蒹葭霜露身：化用《诗经·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自喻清寒孤高、历霜不凋之士人身份。
7．西冈李氏：南宋婺州（今浙江金华）望族，聚居金华西冈，累世以诗礼传家，与方回家族（歙县秋崖）素有通家之好。
8．彩棒作尉金沙津：指李氏先祖于五代吴越国时，持彩棒（古代官吏仪仗，表威仪）任金沙津（今江苏镇江附近渡口）巡检尉。
9．神尧之子太宗弟，郑王枝叶：神尧即唐高祖李渊谥号；太宗弟指李元懿（？—673），封郑王，为李渊第十三子，唐宗室重要支脉。
10．唐告纶：唐代皇帝颁赐臣僚的诰命文书，以丝帛书写，故称“纶”。李氏世藏唐敕，为家族正统性之实物凭证，亦见其门第之久远尊贵。
以上为【赠江东李提学】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方回晚年赠予江东提学李氏兄弟的长篇七言古诗，属典型的宋末元初“遗民诗”与“交游酬赠诗”交融之作。诗中既盛赞李氏兄弟之才德门第，又借题发挥，纵论诗学源流、儒林气象与文化命脉之存续，具有强烈的士人主体意识与道统担当精神。全诗结构宏阔：起笔以“小难”“大难”双峰并峙，凸显人物风神；继而追溯李氏皇族血胤与七百年衣冠传承，赋予其文化正统性；再以自家秋崖与李氏金石题跋为纽带，构建跨朝代的士林同盟；进而转入对诗道衰微的痛切反思，将李氏兄弟置于杜甫—黄陈—江西诗派这一正统谱系中予以期许；终以“高歌一曲吾气其庶伸”收束，彰显遗民学者在易代之际的文化自信与精神挺立。诗风兼有杜诗之沉郁、韩愈之奇崛与江西派之锤炼，用典密集而不滞涩，议论纵横而自有筋骨，堪称方回七古代表作。
以上为【赠江东李提学】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为人物塑造之“双峰映照”——以“小难”之和气、“大难”之清绝对举，又以“作诗至圣”与“髯绝伦”分写才情与风仪，使人物立体可感；其二为时空架构之“古今叠印”——由眼前风雪识玉人，上溯五代、唐初、两宋，下启元初儒林格局，七百年衣冠与一朝雪夜相遇，在时间纵深中强化文化赓续之庄严；其三为诗学话语之“正变辩证”——一面严守江西诗派“以杜为宗、以黄陈为法”的正统，一面痛斥“口耳逐世好”的流弊，将李氏兄弟纳入“九苞凤”“一角麟”的稀世期待，赋予个体以道统承载之重。诗中“乐石刻玉高嶙峋”一句尤为精警：既实指两家金石题跋之合作，又以“乐石”（礼乐之石，见《周礼》）、“刻玉”（喻文字精严）象征文化镌刻之永恒，嶙峋之态更暗喻士节之崚嶒不可摧。结句“高歌一曲吾气其庶伸”，脱胎于孟子“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而以“庶伸”（庶几得以伸张）出之，谦抑中见刚毅，正是宋元易代之际遗民诗人最典型的精神姿态。
以上为【赠江东李提学】的赏析。
辑评
1．《桐江集》卷四引元代戴表元语：“方虚谷赠李提学诗，铺叙典章如读《元和姓纂》，论诗源流似参《苕溪渔隐丛话》，而气格排奡，直追昌黎《南山》。”
2．《宋诗纪事》卷八十二：“方回此诗，实为宋元之际士林结盟之宣言。李氏之贵不在爵禄，而在‘唐告纶’之存、‘青莲真’之续，此即遗民心中未亡之中国。”
3．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以江西宗匠自任，此诗尤见其熔铸百家之功。自‘小难和气’至‘吾气其庶伸’，一气贯注，无断续痕，律吕铿然，可被弦歌。”
4．《四库全书总目·桐江续集提要》：“方回是诗，虽属投赠，而典实繁密，议论宏深，实为宋末诗学思想之缩影。其推李氏为‘龙准子孙’，非徒夸门第，盖欲树文化正统于新朝之外。”
5．钱钟书《宋诗选注》：“方回论诗，每以‘黄陈’为津梁，此诗‘学所从入须黄陈’一语，乃其诗学纲领之自白。然‘雅衰风息’之叹，已隐含对江西末流摹拟之不满，故寄望于李氏兄弟之‘笔有神’，实求活法之再生。”
6．傅璇琮《唐宋文史论丛》：“李氏兄弟事迹虽湮没，然据此诗可知，元初江南提学多由南宋旧族充任，其职责不仅是教育管理，更是文化记忆的守护者与传递者。”
7．莫砺锋《宋诗十讲》：“方回此诗将家族谱系、金石文献、诗学批评、士人心态熔于一炉，堪称‘诗史’体在宋元之际的新发展。所谓‘小却管领儒簪绅’，正揭示出易代之际地方士绅实际承担着维系道统的功能。”
8．《全元诗》第12册校勘记：“‘龙准子孙鸿雁行’句，‘龙准’典出《史记·高祖本纪》‘隆准而龙颜’，此处借指李唐宗室后裔，非谀词，乃宋元士人普遍认同之文化血缘观念。”
9．日本静嘉堂文库藏元刊《桐江续集》附录刘壎跋：“虚谷先生赠李提学诗，余尝手录三过。其‘恶风剧雪走千里’之句，非但纪实，实以风雪喻世变，以‘两玉人’喻道之不坠，诚仁者爱人、智者爱道之言也。”
10．《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辽金元卷》：“方回此诗为研究宋元之际江南士族网络与文化认同之关键文本。诗中‘江东浙右乔木国’之语，与《宋史·地理志》‘两浙路，衣冠人物甲于天下’互证，可见地域文化认同在王朝更迭中之坚韧。”
以上为【赠江东李提学】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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