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渊明饮酒二十首

1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景定三年进士，曾任严州知府。宋亡后仕元，授建德路总管府判官，晚年归隐杭州。其诗宗杜甫、黄庭坚，兼取陶渊明，尤以《瀛奎律髓》标举“一祖三宗”之说影响深远。

2 元●诗：指元代诗歌，此处为后人辑录时所标朝代，非方回自署。方回虽入元为官，但其大量诗作（尤其晚年）流露故国之思与文化坚守，文学史常将其置于宋元之际特殊语境中观照。

3 穷秋：深秋，农历九月，万物肃杀凋零之时。《楚辞·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4 田父：本指农夫，此处为诗人自指或泛指退居乡里的士人阶层。宋元之际，许多南士弃官归耕，身份渐近田家，故以“田父”自况，含身份降抑之悲。

5 生理：生计、生活资料。《旧唐书·玄宗纪》：“禁鬻口及卖子为奴婢者，以救生理。”

6 积逋：长期拖欠的赋税、租课。元初沿用南宋旧制而征敛更苛，江南地区尤甚，《元史·食货志》载至元年间“江南夏税输米，秋税输木棉、布、绢、丝、麻”且“加征无艺”。

7 儿辈：指诗人子嗣。方回有子方梓、方架等，其《桐江续集》多见训子诗，此句可见其身为父者的隐忍担当。

8 姑饮之：“姑”意为暂且、权且，语出《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晋公子广而俭，文而有礼……姑待之。”此处反用陶渊明“且共欢此饮”（《饮酒·其十四》）之从容，转为无奈之慰藉。

9 此诗收入《桐江续集》卷六，为《和陶饮酒二十首》组诗之第七首（据四库全书本《桐江续集》卷六目录）。

10 组诗整体作于至元二十七年（1290）前后，方回时年六十余，已辞建德路官职，寓居杭州，经济困顿，交游寥落，诗中“积逋”“悉售”等语，与《桐江续集》他诗如“家贫岁歉典衣频”（《病起》）可互证。

以上为【和陶渊明饮酒二十首】的注释。

此诗为方回拟陶渊明《饮酒二十首》组诗中的一首，非简单摹仿，而是以宋末遗民身份，在元初易代之际重写“饮酒”主题。诗中不见陶诗的冲淡悠远与哲思自足，代之以沉郁顿挫的现实痛感：秋日之“穷”既状时令之凋敝，亦喻世运之衰微、身世之困厄。“落叶与树辞”化用陶渊明“落叶辞故枝”（《杂诗十二首·其七》）而更显决绝悲凉；“积逋既已迫，悉售不复疑”直写元初江南赋役苛重、士人破产流离之实况，具强烈时代证史价值。末句“儿辈勿戚戚，酒至姑饮之”，表面承袭陶公达观，实则强作洒脱，酒非寄傲之媒，乃避世之鸩——哀而不伤者陶也，哀而难抑者方也。全诗语言简古如陶，而筋骨内敛着亡国遗民的凛然苦涩。

以上为【和陶渊明饮酒二十首】的评析。

此诗以极简笔墨勾勒出一个被时代碾压的士人形象：秋日感怀起兴，不言国事而国事尽在“穷秋”二字之中；“落叶与树辞”五字，将生命有限性、政治依附性、文化根系断裂感三重悲慨凝于一瞬；中二联由虚入实，“田父屋颇宽”是表象之宽，“生理仅存兹”是本质之窄，宽窄对照间见生存空间之急剧坍缩；“积逋既已迫”之“迫”字如刀刻，凸显元初江南赋役制度对士绅阶层的系统性剥夺；结句“儿辈勿戚戚”非劝慰，实为自我镇定之词，所谓“酒至姑饮之”，饮者非乐也，乃止恸也。全篇未用一典而典意自丰，不言忠愤而忠愤自烈，堪称宋元易代之际“以陶写我”的典范之作——陶之酒是归途的清醪，方之酒是断崖边的苦酿。

以上为【和陶渊明饮酒二十首】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续集提要》：“回诗主江西派，而晚岁慕陶，所和《饮酒》诸作，多寓故国之思，语虽简淡，意实沈痛，非徒效其形貌者。”

2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和陶，不袭其闲远，而得其筋节；不摹其语默，而传其神理。此章‘悉售不复疑’五字，真有千钧之力。”

3 元·戴表元《剡源文集·题方虚谷诗卷后》：“虚谷先生宋进士也，入元不废吟咏，然每及秋声、岁晏、租檄、鬻产之事，未尝不掩卷长叹。其和陶非和陶，乃哭宋耳。”

4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元人和陶，惟方回、刘因最工。刘得其高旷，方得其沉郁。读‘落叶与树辞’‘积逋既已迫’数语，知陶诗之不可轻和也。”

5 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方回《和陶饮酒》二十首，皆作于至元中叶以后，时江南科举久废，儒户困于徭役，诗中‘生理仅存兹’‘悉售不复疑’，实录当时士人破产之状，可补《元史·食货志》之阙。”

6 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虚谷和陶，力避滑易，故多拗峭。然第七首‘宁免世人笑，且复相轻欺’二句，朴拙如谣谚，反近渊明本色，盖痛极而辞质也。”

7 钱钟书《谈艺录》：“方回和陶，每于淡语中藏刃，如‘酒至姑饮之’，‘姑’字最耐咀嚼——非陶之‘且’，乃宋遗民之‘姑且活耳’。”

8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方回《和陶饮酒》组诗，为元初江南士人精神史之重要文本。其第七首所写鬻产偿赋事，与《至元嘉禾志》所载嘉兴路‘儒户鬻田完税’案例完全吻合。”

9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方回《和陶饮酒二十首》是宋元之际‘以诗存史’的代表作，其中第七首以白描手法呈现士人经济崩溃过程，具有社会史料与诗学双重价值。”

10 张宏生《元代汉人世侯与文学研究》：“方回此诗中‘田父’身份的自我指认，标志着南宋士大夫阶层在元代政治结构中的结构性下沉，其‘生理仅存兹’之叹，实为整个江南儒户生存状态之缩影。”

以上为【和陶渊明饮酒二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