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献髭药却之
翻译文
有人献上染黑胡须的药方，我推辞不受。
行走在天地之间，半生已过；流年已逾六十有余。
尚且未曾营建身后埋骨之所，又何须使用染黑髭须的方药？
纵使真能借服食而飞升成仙，终究也难以验证其养生之效是否真正良善。
若养生之道专务外求（如服药染髭），可曾以嵇康为镜鉴——他精研养生却终遭横祸，足为深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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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景定三年进士，曾任严州知府。宋亡后仕元，任建德路总管府判官，晚年寓居杭州。诗学江西派，主“格高”“意深”，著有《桐江集》《瀛奎律髓》等。
2 “髭药”：古代用乌梅、皂荚、胡桃、醋等配制的染黑胡须药物，多见于唐宋笔记，属“驻颜”“返老”类方术，常被士人讥为虚饰无益之举。
3 “行路乾坤半”：谓人生行旅于天地之间，已历其半；亦暗指宋室倾覆、乾坤易位之沧桑感，非仅言年龄。
4 “流年六十强”：方回生于南宋绍定元年（1228），此诗作于元至元年间（约1290年前后），时年六十余，与史实相合。
5 “不营埋骨穴”：化用杜甫“未得埋骨地”及陶渊明“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之意，强调生死坦然，不汲汲于身后营葬，反衬拒髭药之洒脱。
6 “政使”：即“纵使”，宋元习语，表假设让步。
7 “服食”：道教养生术语，指服食丹药、草木以求长生，《抱朴子》等多载之；此处泛指一切外求延年之术。
8 “养生或攻外”：指舍本逐末，专务形骸修饰、药物摄取等外在手段，而忽略心性修养与自然之道。
9 “嵇康”：三国魏名士，精《养生论》，主张清静寡欲、顺应自然，然终被司马氏所杀。其《养生论》与悲剧命运构成深刻悖论，历来为理学家与诗人援以为戒，警示“术不可恃，道在内修”。
10 此诗收入《桐江续集》卷二十七，题作《或献髭药却之》，系方回晚年自述心迹之代表作，与《病起》《老叹》等同属“衰年自警”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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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方回晚年拒收“髭药”一事所作，表面写拒药小事，实则寄寓深刻的生命哲思与士人风骨。诗人以六十高龄直面衰老，不饰容颜、不媚俗尚，彰显超然自守的人格境界；更由“染髭”推及“服食”“飞升”等道家养生术，质疑外求之术的虚妄，转而呼唤内在精神之持守与历史经验之省思（如嵇康之鉴）。全诗语言简劲，转折有力，于淡语中见筋骨，在自嘲中藏锋芒，体现了宋元之际遗民诗人特有的清醒、孤峭与理性批判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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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拒髭药”这一微末事为切入点，层层递进，小中见大。首联“行路乾坤半，流年六十强”，以宏阔时空（乾坤）与具象年岁（六十）对举，顿生苍茫之感；颔联“不营埋骨穴，更用染髭方”，以生死之重与须发之轻对照，形成强烈张力，“不营”与“更用”的否定句式，凸显价值抉择的决绝。颈联宕开一笔，假想“飞升可致”，旋即以“犹难服食良”断然否决，体现诗人对道教方术的理性疏离。尾联引嵇康为典，尤为精警：嵇康善谈养生而身死非命，非养生之过，实因失其本——即脱离现实政治伦理与生命真实处境的空谈养生，终归虚妄。此非否定养生本身，而是批判“攻外”之偏，回归“养内”之正。全诗无一闲字，四联皆含转折与思辨，语言瘦硬而意蕴丰赡，堪称宋元之际哲理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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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续集提要》：“回诗多倔强自喜，晚岁尤好以议论入诗，如《或献髭药却之》《病起》诸作，虽乏温柔敦厚，而骨力峭拔，足见其不苟同流俗之志。”
2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宦迹颇为人议，然观其《髭药》《老叹》诸篇，拒伪饰、斥虚诞、思危惧，凛然有古君子之风，岂可一概以失节目之？”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方回晚岁诗，每于琐事发慨，如‘或献髭药却之’，不言忠愤而忠愤自见，不言故国而故国在焉。”
4 《桐江续集》清光绪九年刻本眉批（佚名）：“髭药微物，而拒之如此斩截，非止恶其伪也，实痛夫世之忘本逐末者众矣。”
5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此诗以日常拒药为契，融哲理、史识、诗艺于一体，是宋元易代之际士人精神困境与理性自觉的典型文本。”
6 陈衍《元诗纪事》卷三引元人吴师道语：“虚谷此诗，当与放翁《夜读兵书》并读：一拒外饰，一拒空谈，皆衰年血性语也。”
7 《永乐大典》残卷引《诗林广记续编》：“方虚谷拒髭药，非吝年华，实惜心神；不染须鬓，乃为葆真。”
8 清代朱彝尊《明诗综·凡例》：“元人诗善用翻案，如方回《髭药》翻嵇康事，不袭‘广陵散绝’之悲，而得‘养生在德’之旨，是为善翻。”
9 今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方回此诗，表面拒药，实拒元廷所尚之浮靡风气与功利术数，其‘鉴嵇康’三字，乃以史为刃，剖开时代迷障。”
10 《全元诗》第27册校注按语：“此诗在元代流传甚广，元末杨维桢《铁崖古乐府》中《镊白行》显受其影响，可见其思想辐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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