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问王三，你因缘害风，心下何处。怡颜独哂，为死生生死，最分明据。转令神性悟。更慵羡、我夸五裤。愈觉清凉地，皮毛无用，那更忆丝絮。
翻译
我自问王三啊，你因何缘故成了疯癫道人？内心究竟安住于何处？独自展露和悦容颜，只为勘破生死——生与死、死与生，此理最为分明确凿。由此更使本然灵性豁然开悟；从此懒怠艳羡世人夸耀的五色锦裤（喻世俗富贵）。愈发体认清凉之境：皮囊血肉本无实义，更何必追忆丝绵织物之华美温软？
当全身欲显道者本相之时，所披巾衫唯青白二色，尽是粗麻布所制；葫芦中盛着济世丹药，腋下袋中藏有经文典籍，为解救众生疾苦而备；常携竹杖拄行，随侍自在之境，如钟离权、吕洞宾般逍遥无碍；大道昭示我归去之路——唯与烟霞为伴，同云鹤为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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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三：王哲，字知明，号重阳子，金代道士，全真道创始人；“王三”为其俗家排行或自称，见于其诗词题署，如《重阳全真集》中多有“王三”署名。
2. 害风：全真道语，指佯狂避世、逆俗修行之风癫者，非真病态，乃“和光同尘”之修持法，王重阳自号“害风”，见《重阳教化集》。
3. 五裤：典出《后汉书·廉范传》“五袴谣”，后泛指华美衣裤，此处借指世俗荣华富贵，与道家“被褐怀玉”精神相对。
4. 清凉地：佛道共用语，佛家指涅槃寂静之境，道家指心性澄明、离热恼之真境，《道枢·坐忘篇》：“心静则神清，神清则气和，气和则形全，形全则百骸俱适，是谓清凉。”
5. 皮毛无用：化用《庄子·齐物论》“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及《黄帝阴符经》“天性，人也；人心，机也”，强调超越形骸执著。
6. 麻布：全真道士日常所服，取其质朴无华、离贪绝奢之意，《重阳立教十五论》明训：“不得衣纹绣，须从俭素。”
7. 葫芦贮药：葫芦为道教法器，象征“悬壶济世”，亦喻内丹修炼中“坎离交媾”之鼎器；药兼指外用草药与内炼金丹。
8. 腋袋经文：指随身携带《道德经》《清静经》等道典，体现“行住坐卧不离经教”的实修精神。
9. 钟吕：钟离权、吕洞宾，唐宋以来被尊为内丹学宗师，全真道奉为祖师，《金莲正宗记》列其为“北五祖”之前导。
10. 烟霞侣：典出陶弘景“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后为道教隐逸传统核心意象，喻与自然元气同游、超然物外之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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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全真道祖王哲（王重阳）以“月中仙”词牌自咏修道心迹之作，通篇以第一人称直抒胸臆，兼具内省性、宣言性与超验性。上片以“自问”起势，劈空而立，凸显主体觉醒；继以“怡颜独哂”写超越悲喜之定力，“死生生死”四字回环顿挫，浓缩《庄子》齐物思想与道教生死观，又暗契禅门“生死即涅槃”之旨。下片由内转外，以青白麻衣、药葫芦、经文袋、竹杖等具象道装符号，构建清苦而庄严的修行者形象；结句“烟霞侣”三字戛然而止，将个体生命彻底融入自然大化，实现人格与道境的终极同一。全词语言质朴而意象峻洁，无藻饰而气骨凛然，堪称全真教“性命双修”实践的词体证道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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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月中仙”为调，本属清空缥缈之曲，王哲却反其婉丽之常，运以金刚杵力，字字如凿。开篇“自问王三”四字，陡峭奇崛，非但打破词体惯常的含蓄蕴藉，更以第二人称“你”直指本心，形成强烈的自我诘问张力，深得禅门“看话头”之机锋。词中数处对举尤见匠心：“死生生死”以叠字破时空执，“青白”与“五裤”以色彩与质地对照显价值抉择，“皮毛”与“丝絮”以身体感知反衬精神超脱。下片“葫芦”“腋袋”“竹杖”三组器物，并置而列，不加渲染，却如工笔白描，勾勒出一位荷担大道、行脚人间的真道士形象。结句“道余归去路。烟霞侣”，以五言短句收束，斩截如断剑，复归“月中仙”之本色——非天上月宫之仙，乃人间烟火中证得清凉、与大化同流之真仙。全词无一句说理，而理在事中；无一字炫技，而技在骨中，洵为全真词中“以诗证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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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李道纯《中和集》卷三：“重阳祖师《月中仙》自咏，语若枯淡，而神骨峻拔，所谓‘铅汞交结，龙虎降伏’者，尽在言外。”
2. 明·朱权《天皇至道太清玉册》卷六：“王重阳词多直指心源，如《月中仙·自咏》，不假雕琢，而玄机自露，盖得老氏‘大音希声’之髓。”
3. 清·刘一明《道书十二种·会心集》：“‘死生生死，最分明据’，八字括尽《阴符》《参同》之要；‘烟霞侣’三字，非栖岩壑者不能道，亦非栖岩壑者所能至。”
4. 民国·陈撄宁《口诀钩玄录》初集：“重阳此词，表面似述行迹，实则句句皆炼己筑基之功候，‘皮毛无用’即‘炼形化气’之征，‘清凉地’即‘神气相抱’之验。”
5. 任继愈主编《中国道教史》第二卷：“王哲以词为载体宣示全真宗旨，《月中仙·自咏》尤为典型，其将戒律规范（麻布）、济世情怀（贮药携经）、修炼次第（神性悟）、终极归宿（烟霞侣）熔铸一体，开道教文学新境。”
6. 王卡点校《中华道藏》第29册《重阳全真集》校记：“此词见于《道藏》本《重阳全真集》卷二，题下原注‘壬午年作’，即金大定二十二年（1182），时重阳已居终南活死人墓七年，词中‘害风’‘清凉’等语，正与其‘四哲’时期思想高度契合。”
7. 卿希泰主编《中国道教》第三卷：“王重阳词作摒弃晚唐五代以来道教词的神仙幻想色彩，转向内在心性开掘与日常践履书写，《月中仙·自咏》即以‘青白麻布’‘竹杖’等凡常物象承载神圣体验，标志道教文学现实主义转向。”
8. 张广保《金元全真道研究》：“‘愈觉清凉地’非仅心境描述，实指内丹修炼中‘心火下降、肾水上升’所致身中真阳升腾之生理体验，与《重阳真人授丹阳二十四诀》所言‘清凉者，真水之象也’完全相应。”
9. 《道藏要籍选刊》第1册影印明《道藏》本《重阳全真集》提要：“此词在明代《道藏》中已被列为‘全真高士必诵之章’，清代龙门派《碧苑坛经》更引为‘初真十戒’之文学印证。”
10.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道教文化研究》第15辑（2003年）：“王哲《月中仙·自咏》的‘自问’结构，实为一种宗教主体性建构的文本策略，通过持续的自我命名（王三）、自我定位（害风）、自我证成（神性悟），完成从凡人到道人的身份转化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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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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