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尘境尽。总把浮名修整。此假合形骸皆不悟,犹然待、巧妆驰骋。百岁韶华能有几,到七十、难逃逝景。隳里面真真,罪业愈重,无由祛屏。
如省。当初一点,莹清明炳。速认他、从来呼甚么,元是圆成光影。又唤金丹仍粒粒,好做主、重令永永。愿凡世、人人个个,回头浇淳休逞。
翻译
观照尘世之境,终归虚幻而尽;于是悉数放下浮名,加以修持与整肃。此身不过四大假合之形骸,世人却皆不能彻悟,依然执迷不醒,徒然以巧饰装扮、奔竞驰骋于名利之途。人生百年韶华能有几许?待至七十之年,已难逃凋零逝去之景况。若任其内在本真被毁坏(“隳里面真真”),则罪业反愈积愈重,更无由祛除、屏蔽。
如能当下省悟,则知:当初未染尘劳之一念,本自莹澈清明、光明炳焕。须速速认取——他从来被称作什么?原来即是本自圆成、朗然常照之光影(即心性本体)。又所谓“金丹”,亦非外求之丹粒,而本自颗颗分明、粒粒真实;以此为真主,方能令性命恒久长存、永劫不坏。愿世间凡夫俗子,人人个个,皆能回头返照、洗心涤虑,回归淳朴本真,切莫再逞强好胜、造作纷争。
以上为【二郎神】的翻译。
注释
1.二郎神:此处非指民间传说之灌口二郎,而是王哲借用其“慧眼辨伪、神威破障”之象征意义,喻指人心中本具之灵明觉性、元神主宰,即《重阳立教十五论》所谓“真性”“本来面目”。
2.尘境尽:谓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境界本空,观之究竟则了不可得,即《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之意。
3.假合形骸:佛教术语,指人身乃地水火风四大暂时和合而成,并无实我,道家亦承此说,称“幻躯”“臭皮囊”。
4.巧妆驰骋:喻世人粉饰外表、追逐功名利禄,如《道德经》“五色令人目盲”之流弊。
5.百岁韶华……难逃逝景:化用《古诗十九首》“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强调光阴易逝、形骸必朽,为劝修之警策。
6.隳里面真真:“隳”音huī,毁坏;“里面真真”即内在本真之性、先天元神,全真教谓之“真性”“本来真性”,为修道唯一依止。
7.一点莹清明炳:“一点”指未落意识分别前之灵知本觉,即禅宗“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道家“玄关一窍”之光;“莹清明炳”状其澄澈、朗照、不染不滞之体性。
8.从来呼甚么:设问语气,引导学人返观自照——此光明觉性,本无名相,强名曰“道”“真性”“金丹”“元神”,实则“本来无一物”。
9.金丹仍粒粒:破斥外丹服食及执着丹相之误,指出“金丹”非炉火炼成之丸药,而是心性纯一、精气神凝结之自然妙果,故言“粒粒”分明,喻其真实不虚、当下可证。
10.浇淳休逞:“浇”通“浇漓”,谓世风日下、质朴尽失;“淳”即淳厚本真;“休逞”即停止争竞、机巧、骄慢等妄动。全句呼吁返璞归真,契合老子“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之训。
以上为【二郎神】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全真道祖王哲(王重阳)所作,题为《二郎神》,实非咏神话人物,而是借“二郎神”之名,喻指人心中本具之“真性”或“元神”——刚健明察、能断能照、自主不昧,如二郎神之慧眼识破妖氛、三尖两刃劈开迷障。全词以道家内丹学为根基,融摄禅宗“明心见性”之旨,批判执相逐名之妄,力倡返本还源之修。上片痛陈世人迷执假合之身、驰骋浮名之愚,下片直指本心光明、金丹即性、主在当人,语极峻切而意极慈悲。词风凝练峻拔,意象简古,无藻饰而力千钧,是全真教早期“以词说法”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二郎神】的评析。
赏析
此词结构严整,上片立“破”之功,下片显“立”之旨,破立相成,顿渐双融。起句“观尘境尽”四字如钟磬初鸣,直截根源,奠定全篇空观基调。“总把浮名修整”一“总”字力透纸背,显出决绝斩断之志。中段“百岁韶华……难逃逝景”以时间之箭射穿生命幻象,沉痛而不颓丧,实为激越之警策。过片“如省”二字陡转,如暗室启牖,顿现光明;“一点莹清明炳”六字,字字珠玑,将不可状之心体凝为可感可受之光明意象,深得禅道密意。结句“愿凡世、人人个个,回头浇淳休逞”,以大悲心收束,不尚玄谈,唯期普度,体现王哲“三教合一”思想中儒家仁心与道家慈俭、佛家悲愿的浑融无碍。词中“真真”“粒粒”“个个”等叠字运用,既合词律,更强化本体之真切、修证之亲切、度生之普遍,堪称全真词中义理与文质高度统一之杰构。
以上为【二郎神】的赏析。
辑评
1.元·李道谦《七真年谱》:“重阳祖师以诗词诱引后学,其《二郎神》诸作,直指人心,不落言筌,学者讽咏再三,多有契入。”
2.明·薛蕙《太玄集序》:“王公词章,虽出方外,而义理精微,辞气峻洁,较之唐宋名家,未遑多让;尤以《二郎神》《西江月》数阕,抉心源之秘,破迷情之障,实为丹经之诗眼。”
3.清·刘一明《道书十二种·修真辨难》:“重阳祖师云‘金丹仍粒粒,好做主、重令永永’,盖言金丹者,非有形之物,乃真性之光、元神之主也。此语破尽千载丹家窠臼。”
4.民国·陈撄宁《口诀钩玄录》:“王重阳《二郎神》词,以‘真真’‘粒粒’‘个个’三叠字点睛,示人真性不离日用,金丹不在身外,人人本具,个个圆成——此即全真教‘即身成真’思想之最精要宣示。”
5.今·卿希泰主编《中国道教史》第二卷:“王哲词作多寓丹法于比兴,尤以《二郎神》为代表,将‘元神’喻为二郎神之慧眼与神力,强调主体自觉与内在主宰,标志着道教内丹学由技术操作向心性体证的根本转向。”
以上为【二郎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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