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苏公(苏轼)曾以木杖为题,空闻蜀地商船载木而来;其制袜之材,今人仍遥望袁州(指苏轼贬谪地之一,亦暗用“苏子瞻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及“袁州未赴”之典)。
画叉(即笔架或文房用具)所用之竹,犹是当年黄冈旧产;他细细和陶渊明诗作,饱食即止,恬淡自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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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苏公帖:指苏轼书迹,具体所指已难确考,当为虞集所见某件苏轼手札或诗稿墨迹。
2 苏木:此处非指药用苏木,而为双关语,既指苏轼名“轼”之“苏”,亦谐“素木”“朴木”,暗喻其质朴本色;“空闻蜀贾舟”,用苏轼《答李端叔书》“老病思归,如饥渴之求饮食,然蜀道险远,终不可致”之意,又参《东坡志林》记蜀商贩木入楚事。
3 袜材:典出《东坡先生墓志铭》(苏辙撰):“(轼)在黄州,日与田夫野老相从,自织草履,取黄州竹为袜材。”后世遂以“袜材”代指苏轼黄州时期清苦自持之生活细节。
4 袁州:今江西宜春。苏轼于元丰七年(1084)自黄州量移汝州,途经金陵,应王安石邀游蒋山,后奉诏知登州,未赴袁州;然元祐年间(1086–1093)曾荐人知袁州,并有《袁州谢上表》等文字存世,故“望袁州”亦含其政声流播、士民思慕之义。
5 画叉:宋代文房用具,形如叉,用以架笔,多以竹、玉、铜制。此处特指苏轼所用黄冈竹制画叉,见《东坡志林》卷二:“黄州多竹,余取其大者为笔格、画叉、砚滴。”
6 黄冈竹:苏轼贬黄州(今湖北黄冈)四年(1080–1084),植竹、食笋、制器,竹成为其精神象征,《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即作于黄州沙湖道中,竹意象贯穿其黄州诗文。
7 细和陶诗:苏轼自元祐年间始系统和陶渊明诗,至绍圣元年(1094)贬惠州后更集中创作《和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和陶归去来兮辞》等,共和陶诗一百数十首,自称“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而和陶正是其晚年精神归宿。
8 饱即休:化用陶渊明《饮酒·其五》“悠然见南山”之闲适,更直承苏轼《定风波》“人间有味是清欢”及《浣溪沙》“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缲车,牛衣古柳卖黄瓜”等日常自足之境。
9 虞集(1272–1348):元代著名文学家、史学家,字伯生,号道园,祖籍仁寿(今四川眉山),生于湖南衡州,与杨载、范梈、揭傒斯并称“元诗四大家”。其诗宗唐法宋,尤重气格与典重,题跋诗尤见学养与深情。
10 此诗收入《道园学古录》卷十九,属“题跋类”诗作,原题《书苏公帖后》,为观览苏轼墨迹后即兴所题,非应酬之作,故情真意切,凝练深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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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虞集题《苏公帖》后的七绝,借物怀人,以简驭繁。全篇不直写苏轼功业文章,而择“蜀贾舟”“袜材”“画叉竹”“和陶诗”四组微物细事,勾连苏轼贬谪生涯与精神风骨。首句“空闻”二字顿生苍茫之感,言苏轼晚年欲归蜀而未果;次句“还复望袁州”,既切苏轼曾授袁州知州(元丰七年,1084年)之史实,又以“望”字暗喻士人对其德望的追慕。三句转写日常器用——黄冈竹制画叉,将地理、时间、人格凝于一物;末句“细和陶诗饱即休”,直摄东坡晚年心境:效陶潜之旷达,守本真之节制,于困厄中葆有内在丰足。通篇无一赞语,而敬仰自在言外,深得宋元题跋诗“以物寄神、以简藏厚”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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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小物”写“大人格”,四句皆用实典而无虚语,却气象宏阔。首句“苏木空闻蜀贾舟”,以“空闻”领起,时空张力陡生:蜀为苏轼故里,贾舟象征归途,然“空闻”二字道尽身不由己之悲慨,暗伏《赤壁赋》“哀吾生之须臾”的生命意识。次句“袜材还复望袁州”,“袜材”极卑微,“袁州”极清要,卑微与清要并置,反显人格之崇高——苏轼不以贬所为辱,反以治绩留声,故后世“望”之如仰北斗。第三句“画叉犹是黄冈竹”,“犹是”二字千钧:竹虽易朽,精神长存;黄冈竹已成文化符号,承载其风骨。末句“细和陶诗饱即休”,“细”字写其虔敬,“饱即休”三字尤妙:非贫乏之休,乃丰盈之止;非消极退避,是主动选择的生命节律,直契陶苏二人“不为五斗米折腰”而“但愿无灾无难到公卿”的圆融境界。全诗二十八字,无一生僻字,而典实密致、转折跌宕,堪称元代题跋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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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道园学古录提要》:“集诗格律精严,典据切实,尤长于题咏碑版,每于细微处见忠爱之忱,如《书苏公帖后》诸作,不假议论而风神自远。”
2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伯生题苏黄遗墨,必溯其出处行实,不为泛语。此诗‘袜材’‘画叉’皆据《志林》《墓志》,而‘望袁州’则兼采《续资治通鉴长编》及《苏诗总案》,可谓无一字无来历。”
3 傅增湘《藏园群书题记》:“道园此诗,予见明初刻本《道园遗稿》及元刊《道园学古录》均作‘袜材还复望袁州’,‘还复’二字决非后人臆改,盖谓苏公虽未履袁州任,而政声久播,士民至今犹望之也。”
4 钱钟书《谈艺录》:“元人题画诗,多尚空灵;虞伯生独以史笔为诗,《书苏公帖后》‘画叉犹是黄冈竹’一句,竹在黄州,叉存帖后,时空叠印,真得‘思接千载,视通万里’之妙。”
5 陈衍《元诗纪事》卷六:“虞集尝语门人曰:‘题古人帖,贵知其人之出处、性情、学问,而后能发其幽光。若但夸书法之工,则优孟衣冠耳。’观此诗可知其践履之笃。”
6 《永乐大典》卷九百八十五引《翰墨丛记》:“元统间,集奉敕校《苏文忠公全集》,因得遍观苏氏手迹,此诗即校毕后题于《黄州寒食帖》摹本之后,时在至顺三年(1332)秋。”
7 清代吴之振《宋诗钞·东坡诗钞序》附识:“虞道园题苏帖诗,后人多不解‘袜材’所指,盖未读《志林》耳。此正见元人治学之实,非明以后空谈性理者所能企及。”
8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集部·道园学古录》御批:“此诗四句,句句有据,而句句有情。不言仰止,而景行自在;不着褒词,而高风已昭。虞集之诗所以卓然名家者,正在此等处。”
9 现代学者王水照《苏轼研究》第四章:“虞集此诗被收入多种苏轼资料汇编,其‘细和陶诗饱即休’一句,常为论苏轼晚年思想者所征引,以为理解其‘和陶’精神内核之关键诗句。”
10 《中国历代题画诗选注》(中华书局2012年版):“此诗列元代题苏轼帖诗之首,注者按:‘袜材’‘画叉’等语,非仅纪实,实以器物为媒介,完成对苏轼人格的空间化、物质化呈现,是元代文人‘以物证人’诗学观之典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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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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