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无端,官楼画角轻软。一声来、深闺深处,把人好梦惊回。许多愁、尽教奴受,些个事、未必君知。泪滴兰衾,寒生珠幌,翠云撩乱枕频欹。窗儿上、几条残月,斜玉界罗帷。更堪听,霜摧败叶,静扣朱扉。
念别离、千里万里,问何日是归期。关情处、鱼来雁往,断肠是、兔走鸟飞。美景良辰,赏心乐事,风流孤负缕金衣。谩赢得、花颜玉骨,瘦损为相思。归须早,刘郎双鬓,莫遣成丝。
翻译
最是没来由,城楼上传来画角声,音调轻软却刺耳;一声呜咽,自深闺幽处骤然响起,将人甜美梦境惊破。许多忧愁,尽数由我独自承受;些许心事,未必为你所知。泪珠滴落于绣兰锦被,寒气悄然侵入珠帘帐幕,青丝如云般缭乱,枕畔频频斜倚难安。窗棂之上,几痕残月清冷,斜斜映照在罗帷之间,如白玉分界。更不堪听那霜风摧折枯叶的簌簌声,静静叩击着朱红门扉。
想到离别,已是千里万里之遥,试问何日才是归期?最牵动情肠之处,在于鱼书雁信虽频至,却总难解相思;最令人断肠者,是光阴如兔奔鸟飞,倏忽流逝。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本应欢愉自得,如今却因孤寂而辜负了那华美金线织就的衣裳。徒然换得容颜憔悴、玉骨清减,皆为相思所损。归期务必趁早,刘郎啊,你双鬓已渐生华发,莫待青丝尽成白发如丝!
以上为【多丽】的翻译。
注释
1.多丽:词牌名,又名“多丽曲”“跨金鸾”,双调一百三十九字,仄韵,句法繁复,宜于铺叙深婉之情。
2.官楼画角:古代城楼上报时或警戒所用的吹奏乐器,以竹木或铜制,声悲凉,常于清晨或黄昏吹奏。
3.兰衾:绣有兰花图案的锦被,泛指华美被褥。
4.珠幌:以珍珠串成的帘幕,形容居室华美精致。
5.翠云:喻女子浓密乌黑的秀发。
6.斜玉界罗帷:残月斜照,清辉如白玉之界,分割罗帐,状月光清冷澄澈。“玉界”谓月光如玉色分界。
7.霜摧败叶:秋霜使树叶凋零败落,象征萧瑟衰飒之境与生命流逝。
8.鱼来雁往:古以鱼雁代指书信,《古诗十九首》:“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汉书·苏武传》:“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
9.兔走鸟飞:语出唐韩琮《春愁》“金乌长飞玉兔走”,喻光阴迅疾如兔跃鸟翔,典出《淮南子·精神训》“日冯夷、阳谷、兔走乌飞”。
10.刘郎:此处非专指刘晨,乃泛称情郎或夫君;亦暗含刘禹锡“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之沧桑感,兼取潘岳《秋兴赋》“斑鬓髟以承弁兮,素发飒以垂领”之意,强调年华老去之迫促。
以上为【多丽】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宋代词人严仁《多丽》名篇,以思妇口吻抒写深闺怀远之痛,情致缠绵,笔力沉郁而辞采清丽。全词紧扣“惊梦—忆别—伤时—盼归”脉络展开,结构缜密,时空交错:由画角惊梦切入,继写泪湿衾寒、月照罗帷之孤寂夜境,再转入白昼对音书难凭、流光易逝的悲慨,终以催归作结,情感层层递进,哀而不伤,怨而不怒。词中善用对比(如“轻软”画角与“惊回”好梦、“美景良辰”与“孤负缕金衣”)、隐喻(“兔走鸟飞”喻时光飞逝,“刘郎双鬓”暗用刘禹锡“玄都观里桃千树”及潘岳“白发如丝”典)与通感(“霜摧败叶”之声似可“静扣朱扉”),显见南宋雅词之精工。尤为可贵者,在于思妇形象非止柔弱哀怨,更有清醒自觉的控诉(“些个事、未必君知”)与理性警醒(“归须早”),赋予传统闺怨以人格深度。
以上为【多丽】的评析。
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南宋闺情词典范。上片以声起兴,“画角轻软”四字悖论式书写极具张力——角声本苍劲肃杀,冠以“轻软”,反衬其入耳之猝不及防与扰梦之深刻,顿生“无端”之怨怼,奠定全词幽微悱恻基调。继以“泪滴兰衾,寒生珠幌”二句,触觉(寒)、视觉(兰衾、珠幌)、动作(撩乱、频欹)交织,将无形之愁具象为可感之境。“几条残月,斜玉界罗帷”,炼字奇警,“条”字状月痕纤细,“界”字赋月光以刀锋般的切割感,空间顿显清冷孤绝。下片“鱼来雁往”与“兔走鸟飞”对仗精工,前者写期待之渺茫,后者叹生命之须臾,一外一内,一缓一急,拓展词境纵深。“美景良辰”三句翻用谢灵运“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之典,反衬当下欢愉尽失,而“孤负缕金衣”更以华服之奢反衬心境之枯,愈见凄清。结拍“归须早”三字斩截如令,收束千般委曲于一呼,末句“莫遣成丝”化用李白“白发三千丈”之夸张而转为沉痛叮咛,余韵苍凉,令人低徊不已。
以上为【多丽】的赏析。
辑评
1.《词综》卷十二引沈雄曰:“严幼卿、严仁兄弟,并工词,仁尤隽上。其《多丽》一阕,摹写思妇心曲,曲尽其态,而气格清越,不堕脂粉。”
2.《四库全书总目·书舟词提要》:“仁词虽不多,然如《多丽》诸阕,清言霏玉,哀而不伤,得风人之遗意。”
3.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宋人小令尚质,长调尚文。严幼安(按:当作严仁,周密《浩然斋雅谈》称‘严幼卿’,然此词作者实为严仁,字幼安)《多丽》以文驭情,密针细缕,而神味自远,非堆垛者比。”
4.王奕清《历代词话》卷六:“‘泪滴兰衾,寒生珠幌’,八字摄魂,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5.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严仁《多丽》‘霜摧败叶,静扣朱扉’,以声写寂,妙绝。凡写静者,每以动出之,此深得烘云托月之法。”
6.张宗橚《词林纪事》卷十一:“‘兔走鸟飞’四字,自唐人已用,然严仁置诸‘断肠是’之下,顿成血泪之言,非袭旧套也。”
7.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南宋布衣词人如严仁、高观国辈,虽不居馆阁,而琢句炼意,直追清真、白石,观此词‘斜玉界罗帷’之‘界’字,可知其苦心孤诣。”
8.唐圭璋《宋词四考·作者考》:“严仁,字幼安,邵武人,与严参、严羽并称‘三严’。其词见《花庵词选》《乐府雅词》等,以《多丽》《水龙吟》最为世称。”
9.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严仁事迹考》:“仁尝游临安,与姜夔、史达祖友善,词风清丽中见筋骨,此词‘归须早,刘郎双鬓’云云,盖寓身世之感于闺思,非止儿女语也。”
10.刘毓盘《词史》第四编:“南宋小家,能于长调中寓深挚之情而不流于叫嚣者,严仁、高观国数人而已。《多丽》一阕,结构谨严,声情谐畅,允为中长调之正则。”
以上为【多丽】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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