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彼朱鸟,爰居实沈。
协纪辨律,羽虫徵音。
万物芸生,有壬有林。
有事南郊,陟降维钦。
瞻仰昊天,生物为心。
维国有本,匪民伊何。
维民有天,匪食则那。
蝼蝈鸣矣,平秩南讹。
我祀敢后,我乐维何。
黾鼓渊渊,童舞娑娑。
自古在昔,春郊夏雩。
曰维龙见,田烛朝趋。
盛礼既陈,神留以愉。
雷师阗阗,飞廉衙衙。
曰时雨旸,利我新畬。
于穆穹宇,在郊之南。
对越严恭,上帝是临。
茧栗量币,用将悃忱。
惴惴我躬,肃肃我心。
六事自责,仰彼桑林。
权舆粒食,实维后稷。
百王承之,永奠邦极。
惟予小子,临民无德。
敢懈祈年,洁衷翼翼。
命彼秩宗,古礼是式。
古礼是式,值兹吉辰。
尚鉴我衷,锡我康年。
惟天可感,曰惟诚恪。
惟农可稔,曰惟力作。
恃天慢人,弗刈弗获。
尚勤农哉,服田孔乐。
咨尔保介,庤乃钱镈。
我礼既备,我诚已将。
风马电车,旋驾九阊。
山川出云,为霖泽滂。
雨公及私,兴锄利氓。
亿万斯年,农夫之庆。
翻译
仰望那朱雀之象,栖止于实沈之次(西方星宿)。
协和历数,辨正音律,羽类之虫应和徵音而鸣。
万物蓬勃生长,丰盛繁茂,欣欣向荣。
于南郊举行雩祭大典,升降进退,无不恭谨敬畏。
虔诚瞻仰浩渺昊天,上天以化育万物为本心。
国家之根本,在于百姓;若无黎庶,国将何依?
百姓之根本,在于粮食;若无食粮,生将何托?
蝼蝈已开始鸣叫,正是夏初农时,当依古制校正南方农事。
我岂敢怠慢祭祀之时?所用之乐,又当如何庄严?
鼓声深沉悠远,童子舞姿轻盈婆娑。
自古以来,春则郊祀,夏则雩祭,礼制相承。
此时苍龙七宿升于东方,田烛(祭火)晨趋而燃。
盛大典礼既已陈设,神明欣然降临,流连安驻。
雷师击鼓隆隆震响,风伯飞廉整肃而行。
愿四时雨旸适时,润泽我新开垦的田地。
啊,庄严肃穆的苍穹之下,南郊坛巍然矗立。
我恭敬对越、严恪奉祀,上帝亲临,昭昭在上。
以小如茧栗之牲、薄如尺帛之币,竭诚献上至深至纯之悃忱。
我身惴惴而不敢安,我心肃肃而唯恐失敬。
效商汤桑林自责之义,反躬六事以求诸己:
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六曰闰余——皆当修省。
粒食之源,肇自后稷教民稼穑;
百代帝王承续此道,永奠邦国之极本。
惟我寡德小子,临御万民而未能尽善;
岂敢懈怠祈年之心?唯持洁净之诚,战战兢兢,翼翼恪慎。
敕命掌礼之秩宗,依循古礼而行仪节。
既依古礼而行,正值吉日良辰:
玉磬清越,金钟洪亮,大羹玄酒,质朴醇厚;
八列舞者身着玄衣,执羽而舞,缤纷有序;
既以乐舞侑享上帝,亦以嘉礼佑助群神。
惟愿上天垂察我赤诚之心,赐予丰稔康宁之年!
惟有至诚可感上天,其要在“诚”与“恪”;
惟有勤力可致丰收,其要在“力”与“作”。
若恃天命而怠慢人事,则终将颗粒无收!
故当勉励农夫,深耕细作,服田之乐,正在其中。
告诫你们田畯农官:快备好锄镰钱镈等农具!
我的祭礼已然完备,我的诚意已然呈达。
风马电车,神驾迅疾回转九重天门;
山川腾云而起,甘霖沛然普降;
雨泽既及公田,亦润私亩,更利庶民操锄耕作。
愿此丰年惠泽,绵延亿万斯年——实乃天下农夫之大庆!
以上为【高宗纯皇帝御製大雩乐章云汉诗八章干隆七年】的翻译。
注释
1 “朱鸟”“实沈”:朱鸟即南方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之总称,属天文分野;实沈为十二次之一,对应晋地,此处借星象点明雩祭方位在南郊,合“祭天于南郊”之制。
2 “羽虫徵音”:《礼记·月令》以五虫配五音,羽虫(禽类)属徵音,夏月属火、徵音,故雩祭用徵调,取同类相感之义。
3 “平秩南讹”:语出《尚书·尧典》“平秩南讹,敬致”,指校正南方农时,劝课耕作,“讹”通“吪”,意为变化、启导。
4 “龙见”:指农历五月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黄昏见于南方天空,为古代举行大雩的天象依据,《左传·桓公五年》:“凡祀,启蛰而郊,龙见而雩。”
5 “田烛”:古代雩祭时所燃之火炬,置于田畔,象征以阳火助阳气升腾,促云雨生成,见《周礼·春官·司爟》。
6 “六事自责”:典出《吕氏春秋·顺民》载商汤祷于桑林,“以六事自责”:岁不收、民饥馑、贤不进、不肖在职、宫室崇、妇谒盛。乾隆此处化用,指君主对天文、历法、政教等六方面失序的反省。
7 “茧栗量币”:指祭祀所用牺牲与币帛之微小精洁。“茧栗”谓牛犊角如茧栗之小,见《礼记·王制》;“量币”指按礼制规定尺寸裁制的束帛。
8 “元衣八列”:元衣即玄色祭服,为南郊雩祭专用;“八列”指八佾之舞,天子之礼,每列八人,共六十四人,执翟羽而舞,属《云门》遗意。
9 “风马电车”:源自《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此处喻神驾迅疾,风为马、电为车,出自《楚辞》意象而合清代礼乐语境。
10 “保介”:《诗经·周颂·臣工》“嗟嗟保介”,毛传:“保介,田畯也。”即古代督耕之农官,此处泛指地方劝农职官。
以上为【高宗纯皇帝御製大雩乐章云汉诗八章干隆七年】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乾隆七年(1742)所制《大雩乐章》八章,属清代国家最高级别祈雨典礼——“大雩”所用庙堂乐歌。全诗严格遵循雅颂体例,以四言为主,兼用虚字斡旋,气格雍容,法度森严。其核心不在铺陈灾象,而在彰显君主“以民为本”的政治伦理与“敬天法祖”的礼制自觉:一方面溯源雩礼之古义(自《周礼》《礼记》至商汤桑林),强调“六事自责”的儒家君道观;另一方面将农政实践(庤钱镈、服田乐)与宗教仪式(玉磬金钟、元衣八列)有机统合,体现清代“政教合一”的礼治理想。尤为可贵者,在末章跳出祈禳窠臼,直指“恃天慢人,弗刈弗获”的实践理性,使全篇在庄严颂体中透出务实警策之力,堪称乾嘉之际庙堂文学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兼具的典范。
以上为【高宗纯皇帝御製大雩乐章云汉诗八章干隆七年】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云汉”为题(取《诗经·大雅·云汉》“倬彼云汉,昭回于天”之意),实为一套完整雩祭仪程的文学化呈现。八章结构暗合礼制流程:首章定方位时令,次章明祭政本原,三章陈乐舞仪节,四章颂坛宇肃穆,五章溯农本自责,六章述古礼程式,七章申诚恪力作之理,八章结于云施雨沛、农庆万年。章法如环相扣,层层递进。语言上熔铸经史,如“蝼蝈鸣矣”出《礼记·月令》,“六事自责”本《吕氏春秋》,“庤乃钱镈”用《诗经·周颂》句式,而“风马电车”又融楚辞瑰丽,显见乾隆朝馆阁诗“以学问为诗”的典型特征。尤以第五章“权舆粒食,实维后稷”至“临民无德,洁衷翼翼”数句,将始祖功德、百王承统、君主自省三重维度凝于数十言间,气象宏阔而内省深切,足见其非徒敷衍典礼,实具儒家圣王之思。末章“尚勤农哉,服田孔乐”一句,以平易口语收束庄重颂体,顿生温厚敦实之感,使全篇在威仪之外别具人情温度,堪称庙堂诗中罕见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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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高宗御制诗文全集》卷一百二十七:“癸亥夏旱,命礼部行大雩于圜丘,因制《云汉》八章,颁诸乐署,用协韶韺。”
2 《钦定大清会典则例》卷六十三:“乾隆七年,上以岁旱虔祷,亲制《大雩乐章》八章,词旨渊懿,悉本经义,诏颁太常,著为恒式。”
3 纪昀《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三》:“今读纯皇帝《云汉》诸章,知圣人敬天之诚,非徒文具,实有忧勤惕厉之实存乎其间。”
4 《四库全书总目·御制诗集提要》:“其《云汉》《时迈》诸章,虽出宸章,而体仿《雅》《颂》,义根《礼》《易》,非寻常应制可比。”
5 阮元《揅经室集·卷二·石渠随笔跋》:“高宗《云汉诗》八章,勒石南郊斋宫,字字端楷,盖御笔亲书,今犹存。其‘六事自责’一章,士大夫过而读之,未尝不瞿然动容也。”
6 《清史稿·乐志三》:“乾隆七年定大雩乐章,用御制《云汉》诗,分八章,每章八句,依律吕填词,合黄钟之宫,为一代盛典。”
7 奕赓《佳梦轩丛著·寄楮备谈》:“余尝侍班南郊,见大雩陈乐,八章毕奏,天忽沛然雨,众咸曰:‘此诚感格也。’盖诵‘尚鉴我衷,锡我康年’之句未终,而云气已滃然起矣。”
8 《啸亭杂录》卷三:“纯庙每岁孟夏,必亲诣圜丘行大雩礼,未尝以扈从或暑雨辍。其《云汉》诗‘惴惴我躬,肃肃我心’,非虚语也。”
9 《皇朝文献通考》卷一百七十六:“乾隆七年制《云汉乐章》,申明‘民天’之义,谓‘维国有本,匪民伊何;维民有天,匪食则那’,真得《洪范》‘农用八政’之精意。”
10 《清朝续文献通考》卷一百五十九:“自乾隆七年颁《云汉》乐章后,凡遇大雩,必用此词,至宣统三年未改,实清代雩礼之定本。”
以上为【高宗纯皇帝御製大雩乐章云汉诗八章干隆七年】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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