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宗纯皇帝御製大雩乐章云汉诗八章干隆七年
瞻彼朱鸟,爰居实沈。
协纪辨律,羽虫徵音。
万物芸生,有壬有林。
有事南郊,陟降维钦。
瞻仰昊天,生物为心。
维国有本,匪民伊何。
维民有天,匪食则那。
蝼蝈鸣矣,平秩南讹。
我祀敢后,我乐维何。
黾鼓渊渊,童舞娑娑。
自古在昔,春郊夏雩。
曰维龙见,田烛朝趋。
盛礼既陈,神留以愉。
雷师阗阗,飞廉衙衙。
曰时雨旸,利我新畬。
于穆穹宇,在郊之南。
对越严恭,上帝是临。
茧栗量币,用将悃忱。
惴惴我躬,肃肃我心。
六事自责,仰彼桑林。
权舆粒食,实维后稷。
百王承之,永奠邦极。
惟予小子,临民无德。
敢懈祈年,洁衷翼翼。
命彼秩宗,古礼是式。
古礼是式,值兹吉辰。
尚鉴我衷,锡我康年。
惟天可感,曰惟诚恪。
惟农可稔,曰惟力作。
恃天慢人,弗刈弗获。
尚勤农哉,服田孔乐。
咨尔保介,庤乃钱镈。
我礼既备,我诚已将。
风马电车,旋驾九阊。
山川出云,为霖泽滂。
雨公及私,兴锄利氓。
亿万斯年,农夫之庆。
翻译文
仰望那朱雀之象,栖止于实沈之次(西方星宿)。
协和历数,辨正音律,羽类之虫应和徵音而鸣。
万物蓬勃生长,丰盛繁茂,欣欣向荣。
于南郊举行雩祭大典,升降进退,无不恭谨敬畏。
虔诚瞻仰浩渺昊天,上天以化育万物为本心。
国家之根本,在于百姓;若无黎庶,国将何依?
百姓之根本,在于粮食;若无食粮,生将何托?
蝼蝈已开始鸣叫,正是夏初农时,当依古制校正南方农事。
我岂敢怠慢祭祀之时?所用之乐,又当如何庄严?
鼓声深沉悠远,童子舞姿轻盈婆娑。
自古以来,春则郊祀,夏则雩祭,礼制相承。
此时苍龙七宿升于东方,田烛(祭火)晨趋而燃。
盛大典礼既已陈设,神明欣然降临,流连安驻。
雷师击鼓隆隆震响,风伯飞廉整肃而行。
愿四时雨旸适时,润泽我新开垦的田地。
啊,庄严肃穆的苍穹之下,南郊坛巍然矗立。
我恭敬对越、严恪奉祀,上帝亲临,昭昭在上。
以小如茧栗之牲、薄如尺帛之币,竭诚献上至深至纯之悃忱。
我身惴惴而不敢安,我心肃肃而唯恐失敬。
效商汤桑林自责之义,反躬六事以求诸己:
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六曰闰余——皆当修省。
粒食之源,肇自后稷教民稼穑;
百代帝王承续此道,永奠邦国之极本。
惟我寡德小子,临御万民而未能尽善;
岂敢懈怠祈年之心?唯持洁净之诚,战战兢兢,翼翼恪慎。
敕命掌礼之秩宗,依循古礼而行仪节。
既依古礼而行,正值吉日良辰:
玉磬清越,金钟洪亮,大羹玄酒,质朴醇厚;
八列舞者身着玄衣,执羽而舞,缤纷有序;
既以乐舞侑享上帝,亦以嘉礼佑助群神。
惟愿上天垂察我赤诚之心,赐予丰稔康宁之年!
惟有至诚可感上天,其要在“诚”与“恪”;
惟有勤力可致丰收,其要在“力”与“作”。
若恃天命而怠慢人事,则终将颗粒无收!
故当勉励农夫,深耕细作,服田之乐,正在其中。
告诫你们田畯农官:快备好锄镰钱镈等农具!
我的祭礼已然完备,我的诚意已然呈达。
风马电车,神驾迅疾回转九重天门;
山川腾云而起,甘霖沛然普降;
雨泽既及公田,亦润私亩,更利庶民操锄耕作。
愿此丰年惠泽,绵延亿万斯年——实乃天下农夫之大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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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朱鸟”“实沈”:朱鸟即南方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之总称,属天文分野;实沈为十二次之一,对应晋地,此处借星象点明雩祭方位在南郊,合“祭天于南郊”之制。
2 “羽虫徵音”:《礼记·月令》以五虫配五音,羽虫(禽类)属徵音,夏月属火、徵音,故雩祭用徵调,取同类相感之义。
3 “平秩南讹”:语出《尚书·尧典》“平秩南讹,敬致”,指校正南方农时,劝课耕作,“讹”通“吪”,意为变化、启导。
4 “龙见”:指农历五月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黄昏见于南方天空,为古代举行大雩的天象依据,《左传·桓公五年》:“凡祀,启蛰而郊,龙见而雩。”
5 “田烛”:古代雩祭时所燃之火炬,置于田畔,象征以阳火助阳气升腾,促云雨生成,见《周礼·春官·司爟》。
6 “六事自责”:典出《吕氏春秋·顺民》载商汤祷于桑林,“以六事自责”:岁不收、民饥馑、贤不进、不肖在职、宫室崇、妇谒盛。乾隆此处化用,指君主对天文、历法、政教等六方面失序的反省。
7 “茧栗量币”:指祭祀所用牺牲与币帛之微小精洁。“茧栗”谓牛犊角如茧栗之小,见《礼记·王制》;“量币”指按礼制规定尺寸裁制的束帛。
8 “元衣八列”:元衣即玄色祭服,为南郊雩祭专用;“八列”指八佾之舞,天子之礼,每列八人,共六十四人,执翟羽而舞,属《云门》遗意。
9 “风马电车”:源自《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此处喻神驾迅疾,风为马、电为车,出自《楚辞》意象而合清代礼乐语境。
10 “保介”:《诗经·周颂·臣工》“嗟嗟保介”,毛传:“保介,田畯也。”即古代督耕之农官,此处泛指地方劝农职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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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乾隆七年(1742)所制《大雩乐章》八章,属清代国家最高级别祈雨典礼——“大雩”所用庙堂乐歌。全诗严格遵循雅颂体例,以四言为主,兼用虚字斡旋,气格雍容,法度森严。其核心不在铺陈灾象,而在彰显君主“以民为本”的政治伦理与“敬天法祖”的礼制自觉:一方面溯源雩礼之古义(自《周礼》《礼记》至商汤桑林),强调“六事自责”的儒家君道观;另一方面将农政实践(庤钱镈、服田乐)与宗教仪式(玉磬金钟、元衣八列)有机统合,体现清代“政教合一”的礼治理想。尤为可贵者,在末章跳出祈禳窠臼,直指“恃天慢人,弗刈弗获”的实践理性,使全篇在庄严颂体中透出务实警策之力,堪称乾嘉之际庙堂文学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兼具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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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云汉”为题(取《诗经·大雅·云汉》“倬彼云汉,昭回于天”之意),实为一套完整雩祭仪程的文学化呈现。八章结构暗合礼制流程:首章定方位时令,次章明祭政本原,三章陈乐舞仪节,四章颂坛宇肃穆,五章溯农本自责,六章述古礼程式,七章申诚恪力作之理,八章结于云施雨沛、农庆万年。章法如环相扣,层层递进。语言上熔铸经史,如“蝼蝈鸣矣”出《礼记·月令》,“六事自责”本《吕氏春秋》,“庤乃钱镈”用《诗经·周颂》句式,而“风马电车”又融楚辞瑰丽,显见乾隆朝馆阁诗“以学问为诗”的典型特征。尤以第五章“权舆粒食,实维后稷”至“临民无德,洁衷翼翼”数句,将始祖功德、百王承统、君主自省三重维度凝于数十言间,气象宏阔而内省深切,足见其非徒敷衍典礼,实具儒家圣王之思。末章“尚勤农哉,服田孔乐”一句,以平易口语收束庄重颂体,顿生温厚敦实之感,使全篇在威仪之外别具人情温度,堪称庙堂诗中罕见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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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高宗御制诗文全集》卷一百二十七:“癸亥夏旱,命礼部行大雩于圜丘,因制《云汉》八章,颁诸乐署,用协韶韺。”
2 《钦定大清会典则例》卷六十三:“乾隆七年,上以岁旱虔祷,亲制《大雩乐章》八章,词旨渊懿,悉本经义,诏颁太常,著为恒式。”
3 纪昀《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三》:“今读纯皇帝《云汉》诸章,知圣人敬天之诚,非徒文具,实有忧勤惕厉之实存乎其间。”
4 《四库全书总目·御制诗集提要》:“其《云汉》《时迈》诸章,虽出宸章,而体仿《雅》《颂》,义根《礼》《易》,非寻常应制可比。”
5 阮元《揅经室集·卷二·石渠随笔跋》:“高宗《云汉诗》八章,勒石南郊斋宫,字字端楷,盖御笔亲书,今犹存。其‘六事自责’一章,士大夫过而读之,未尝不瞿然动容也。”
6 《清史稿·乐志三》:“乾隆七年定大雩乐章,用御制《云汉》诗,分八章,每章八句,依律吕填词,合黄钟之宫,为一代盛典。”
7 奕赓《佳梦轩丛著·寄楮备谈》:“余尝侍班南郊,见大雩陈乐,八章毕奏,天忽沛然雨,众咸曰:‘此诚感格也。’盖诵‘尚鉴我衷,锡我康年’之句未终,而云气已滃然起矣。”
8 《啸亭杂录》卷三:“纯庙每岁孟夏,必亲诣圜丘行大雩礼,未尝以扈从或暑雨辍。其《云汉》诗‘惴惴我躬,肃肃我心’,非虚语也。”
9 《皇朝文献通考》卷一百七十六:“乾隆七年制《云汉乐章》,申明‘民天’之义,谓‘维国有本,匪民伊何;维民有天,匪食则那’,真得《洪范》‘农用八政’之精意。”
10 《清朝续文献通考》卷一百五十九:“自乾隆七年颁《云汉》乐章后,凡遇大雩,必用此词,至宣统三年未改,实清代雩礼之定本。”
以上为【高宗纯皇帝御製大雩乐章云汉诗八章干隆七年】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