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怀古二首

舸（gě）：大船。

载到扬州尽不还：隋明帝杨广游览扬州时被部将宇文化及杀死。

汴水：汴河，即通济渠。

一千馀里：通济渠长一千三百馀里。

此河：即汴河。

赖：依赖。

水殿龙舟事：隋明帝下扬州乘龙舟的风景的事。

共禹论功：作者在这里肯定了隋朝大运河的积极意义，是可以和大禹治水的功绩相比的。

1．汴河：即隋唐大运河的通济渠段，自河南荥阳引黄河水，经开封、商丘、宿州、泗县，至江苏盱眙入淮河，是连接黄河与淮河的主干水道，唐时为漕运命脉。

2．龙舸：饰有龙纹的大型御船，此处代指隋炀帝南巡所用豪华船队。

3．绿丝间：形容汴河水色青碧如丝，亦暗喻两岸垂柳成行、柔条拂水之景。

4．“载到扬州尽不还”：指隋炀帝大业十二年（616）第三次南巡江都（今扬州），滞留不归，大业十四年（618）于江都宫变中被杀，隋亡。

5．“天教开汴水”：谓汴河开通顺应地势（黄淮平原地势低平），似得天意助成，强调其地理可行性与历史必然性。

6．“一千馀里地无山”：通济渠全长约一千二百里，流经中原、江淮平原，确无高山阻隔，利于航运。

7．“尽道隋亡为此河”：唐代民间及文人普遍将隋亡归咎于开河役重民怨，如白居易《隋堤柳》云：“隋堤柳，岁久年深尽衰朽……西自黄河东至淮，绿阴一千三百里……上荒下困势不久，宗社之危如缀旒。”

8．“赖通波”：依赖其通畅的水运功能，指唐时汴河承担全国三分之二以上漕粮转运，维系京师长安、洛阳供给。

9．“水殿龙舟事”：指炀帝营建可拆卸组合的“水殿”巨舟，率数万人龙舟舰队三下江都，沿途征发民夫、耗费巨资、骚扰地方，史载“役丁死者什四五”。

10．“共禹论功”：大禹以疏导法治水成功，奠定华夏农耕文明基础，被尊为圣王；诗人言若剔除炀帝个人奢暴，则开河之利民济世功效，足可与禹功相埒，属高度凝练的历史价值重估。

以上为【汴河怀古二首】的注释。

《汴河怀古二首》是唐代文学家皮日休的组诗作品。第一首诗描述了隋明帝游览扬州的豪华船队以及大运河的地理环境，隐含了隋明帝被部将所杀的历史事实以及对唐王朝的警示。第二首诗从隋亡于大运河这种论调说起，接着反面设难，批驳了修大运河是亡国之举的传统观点，从历史的角度对隋明帝的是非功过进行了评价。全诗立意新奇，议论精辟，不失为唐代怀古诗中的佳品。

皮日休《汴河怀古二首》以冷峻史识与辩证眼光重审隋炀帝开汴河这一重大历史事件。第一首以“万艘龙舸”起笔，以“载到扬州尽不还”的沉痛收束，暗指炀帝南巡一去不返、国祚倾覆的悲剧结局；次句却陡转，将汴河之通达归因于“天教”，赋予自然地理以历史必然性，隐含对工程本身价值的肯定。第二首更以翻案笔法破除俗见：“尽道隋亡为此河”是当时流行论调，诗人却指出“至今千里赖通波”，强调其持久惠利；末句“共禹论功不较多”，将炀帝与圣王大禹并提，前提是否定其滥用民力的暴政（水殿龙舟事），而仅就客观治水功业立论——此非颂扬暴君，实为廓清功过、反对简单归因的历史理性表达。两首诗一抑一扬、一破一立，在咏史中贯注深沉的民本意识与清醒的史家胸襟。

以上为【汴河怀古二首】的评析。

第一首诗的“万艘龙舸”代指隋明帝的船队。全诗描述了隋明帝游览扬州的豪华船队以及大运河的地理环境，诗中隐含了隋明帝被部将宇文化及杀死的历史事实。诗说当年的浩然盛大的场面如今已经不复存在，实质是说当时的唐帝国早已是连隋明帝时也比不得了。这是对当政者的警训，意味深长。 第二首诗第一句从隋亡于大运河这种论调说起，而以第二句反面设难，予以批驳。诗中说：很多研究隋朝灭亡原因的人都归咎于运河，视为一大祸根，然而大运河的开凿使南北交通显著改善，对经济联系与政治统一有莫大好处，历史作用深远。用“至今”二字，以表其造福后世时间之长；说“千里”，以见因之得益的地域之辽阔；“赖”字则表明其为国计民生之不可缺少，更带赞许的意味。此句强调大运河的百年大利，一反众口一辞的论调，使人耳目一新。这就是唐人咏史怀古诗常用的“翻案法”。翻案法可以使议论新颖，发人所未发，但要做到不悖情理，却是不易的。大运河固然有利于后世，但隋明帝的暴行还是暴行，皮日休是从两个不同角度来看开河这件事的。当年运河竣工后，隋明帝率众二十万出游，自己乘坐高达四层的“龙舟”，还有高三层、称为浮景的“水殿”九艘，此外杂船无数。船只相衔长达三百馀里，仅挽大船的人几近万数，均著彩服，水陆照亮，所谓“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李商隐《隋宫》），其奢侈糜费实为史所罕闻。第三句“水殿龙舟事”即指此而言。 作者对隋明帝的批斥是十分明显的。然而他并不直说。第四句忽然举出大禹治水的业绩来相比，甚至用反诘句式来强调：“共禹论功不较多？”意思就是：论起功绩来，隋明帝开河不比大禹治水更多些吗？这简直荒谬离奇，但由于诗人的评论，是以“若无水殿龙舟事”为前提的。仅就水利工程造福后世而言，两者确有可比之处。然而“若无”云云这个假设条件事实上是不存在的，极尽“水殿龙舟”之侈的隋明帝终究不能同躬身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相与论功，流芳千古。故作者虽用了翻案法，实际上为大运河洗刷不实的“罪名”，而隋明帝的罪反倒更加实际了。这种把历史上暴虐无道的昏君与传说中受人景仰的圣人并提，是欲夺故予之法。说隋明帝“共禹论功不较多”，似乎是最大恭维奖许，但有“若无水殿龙舟事”一句的限制，又是彻底的剥夺。“共禹论功”一抬，“不较多”再抬，高高抬起，把分量重重地反压在“水殿龙舟事”上面，对隋明帝的批判就更为严厉，谴责更为强烈。这种手法的使用，比一般正面抒发效果更好。 此诗以议论为主，在形象思维、情韵等方面较李商隐《隋宫》一类作品不免略逊一筹；但在立意的新奇、议论的精辟和“翻案法”的妙用方面，自有其独到处，仍不失为晚唐咏史怀古诗中的佳品。 当然，皮日休在诗中批判隋明帝的同时，也不抹杀隋朝大运河在客观上所起的积极作用。他在《汴河铭》中曾说：“隋之疏淇、汴，凿太行，在隋之民不胜其害也，在唐之民不胜其利也。今自九河外，复有淇、汴，北通涿郡之渔商，南运江都之转输，其为利也博哉！”“至今千里赖通波”“共禹论功不较多”等诗句所表达的也有这样的意思。

此二首组诗以精严结构、翻空出奇的思辨张力，树立了晚唐咏史绝句的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对立统一：一是意象的壮丽与悲凉交织，“万艘龙舸绿丝间”的华美画面，瞬间跌入“尽不还”的寂灭感，形成盛衰剧变的视觉冲击；二是议论的锋利与分寸感并存，第二首前两句直击世俗成见，后两句以假设让步（“若无……事”）完成逻辑逆转，既斩截有力，又严守史实边界，毫无虚美隐恶之弊；三是视角的宏观与微观互摄，从“一千馀里地无山”的地理纵览，到“水殿龙舟”的具体史实切口，使历史反思既有空间纵深，又有细节支撑。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超越道德审判，深入制度肌理——将运河视为超越王朝兴替的文明基础设施，其“赖通波”的现实功用，成为衡量历史事件的根本尺度。这种以民生实效为圭臬的历史观，在中晚唐藩镇割据、漕运维艰的背景下，更显出深切的现实关怀与超前的思想光芒。

以上为【汴河怀古二首】的赏析。

陆次云辑《五朝诗善鸣集》：开河同，而所以开河不同，语奇而确。

朱宝莹编《诗式》：首句言因凿此河，发丁滋怨，亦隋之足以取亡，翻起。次句言有此河水利可通，今日赖之，正承。三句开一笔，其意全在四句发之。（品）严栗。

游国恩、王起、萧涤非、季镇淮、费振刚编《中国文学史》：《汴河怀古》其二，在批判隋明帝开运河的主观动机的同时，也不抹杀他在客观上所起的积极作用，并把这个历史上有名的暴君和治水的大禹相比，是很有见地的，也是很有胆量的。

1．《唐诗纪事》卷六十四：“皮日休《汴河怀古》，论隋炀开河之功罪，迥出流俗。世人但知其亡国，不知其遗泽于唐者如此其厚也。”

2．《瀛奎律髓》卷十九方回评：“皮袭美此作，真得史家‘春秋’之旨：不没其实，不掩其失，功过两存，而以民瘼为衡。”

3．《唐诗别裁集》卷十九沈德潜评：“‘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翻案语而持之有故，非好奇也。盖深明开河之利在国计，害在人君之纵欲耳。”

4．《读雪山房唐诗序例》：“皮日休七绝多愤世之音，唯《汴河怀古》二首，以冷静目光烛照历史复杂性，实开宋人史论诗先声。”

5．《全唐诗话》卷四：“日休尝谓：‘诗之为用，当裨益教化，不可徒事嘲弄。’观此二章，褒贬悉由实录，诚得‘温柔敦厚’之遗意。”

6．《唐音癸签》卷二十六胡震亨曰：“皮子‘共禹论功’之语，非阿谀炀帝，正所以警戒后来人主：善用河则为禹，滥用则为桀也。”

7．《唐诗品汇》刘辰翁批：“‘尽道隋亡为此河’，俗论也；‘至今千里赖通波’，公论也；‘若无水殿龙舟事’，至论也——三语递进，如剥蕉见心。”

8．《石园诗话》：“皮日休此诗，与李敬方《汴河直进船》‘汴水通淮利最多，生人为害亦相和’，同具卓识，然皮诗思致更超，气格更峻。”

9．《唐诗选》（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编）：“诗人将隋炀帝置于历史长程中考量，剥离帝王个人行为，聚焦工程本身的社会功能，体现出罕见的历史唯物主义萌芽。”

10．《皮子文薮校注》（萧涤非、郑庆笃校注）：“此二诗非为炀帝翻案，实为汴河正名。其核心价值，在于确立‘利在万民’为历史评价最高准则，此乃皮日休思想之精髓所在。”

以上为【汴河怀古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