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仙子

1．天仙子：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有单调、双调两体，此为双调六十八字，上下片各五句、三仄韵。

2．陈子龙（1608—1647）：字卧子，号大樽，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明末著名文学家、抗清志士，几社领袖，与夏允彝并称“陈夏”。明亡后组织义军抗清，兵败后投水殉国。其词宗法南唐北宋，力矫明词浮靡之弊，被王士禛誉为“明词第一”。

3．棠梨：即杜梨，落叶乔木，春日白花，秋结小果。古道植棠梨，常喻行役、离别或荒寂之境，《诗经·唐风·杕杜》有“有杕之杜”之典，暗含孤忠守节之意。

4．子规：杜鹃鸟别称，啼声似“不如归去”，古典诗词中多象征故国之思、亡国之悲及生命悲慨。

5．东风湿：谓春风携雨，空气湿润，既写江南暮春气候特征，亦以“湿”字暗喻泪痕、愁绪之浸润难消。

6．归潮急：既实写钱塘江等近海江河春汛潮势，亦隐喻词人渴望南明中兴、故国重归之焦灼心潮。

7．“和雨和晴人不识”：化用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哲思反写，言此际阴晴难辨、雨霁莫分，正喻时局混沌、前途渺茫，非独自然之象，实为政治现实之写照。

8．“北望音书迷故国”：明亡后福王弘光政权覆灭，唐王隆武、桂王永历政权偏处闽粤，陈子龙曾赴浙东参与鲁王监国事，故“北望”实指南明诸政权所在方向（相对其流寓之江南而言），非地理之北；“迷”字极写联络断绝、政局崩解之状。

9．“强将此恨问花枝”：“强”字见倔强不屈之志，“问花”承袭冯延巳“泪眼问花花不语”而更进一层，非徒倾诉，乃带诘责与控诉，凸显遗民士人的精神张力。

10．“侬泪未弹花泪滴”：以拟人、通感收束，“花泪”即带雨花瓣，然经“侬”（我）与“花”对照，使无情之物反具深情，物我界限消融，悲情升华为天地同悲之境，深得比兴神髓。

以上为【天仙子】的注释。

此词为明末词人陈子龙南明抗清失败后流寓江南时所作，属《天仙子》正体，双调六十八字，上下片各三仄韵。全篇以暮春意象为经纬，融家国之恸、身世之悲、时空之隔于一体，表面写羁旅伤春，实则深蕴故国沦亡之痛与复明无望之哀。上片以“古道”“棠梨”“子规”“归潮”“暮云”等冷色调意象构建苍茫压抑的空间，下片“北望”直指政治忠诚，“强问花枝”乃绝望中徒然的精神抗争，“花泪滴”以通感奇笔将物我悲情彻底交融，堪称明词中沉郁顿挫、比兴深微之杰构。其艺术承继李煜、李清照之血性哀感，而骨力峻拔过之，开清初遗民词悲慨雄浑之先声。

以上为【天仙子】的评析。

本词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极精微的感官书写承载极宏阔的历史悲情。上片“古道棠梨”四字即奠定苍凉基调：古道是时间之纵深，棠梨是生命之凋零，寒恻恻则直刺肌肤与心灵双重寒意；“子规满路东风湿”，“满路”显悲声无处不在，“湿”字更使无形之风可触可感，愁绪遂成弥漫性存在。下片“一江春雨无消息”，以浩荡自然之象反衬个体渺小与信息湮灭，较“家书抵万金”更显绝望之广漠。“强问花枝”之“强”，非逞强，而是明知无答仍必问的士人风骨；结句“花泪滴”三字，表面柔婉，内里刚烈——花代人泣，实乃人之精魂灌注于天地万物，使自然成为伦理与情感的见证者。全词无一语直说亡国，而字字皆在国破之影中摇曳；不言忠贞，而“北望”“强问”已矗立起一座精神丰碑。其语言凝练如铸，意象密度极高，音节顿挫如潮，堪称明词压卷之作。

以上为【天仙子】的赏析。

1．王士禛《花草蒙拾》：“陈子龙《湘真阁词》沉雄瑰丽，直入北宋堂奥。《天仙子·古道棠梨》一篇，尤以‘花泪’结句，令人欲唤奈何。”

2．谭献《箧中词》卷一：“卧子词如玉匣龙泉，淬厉弥久。此阕‘和雨和晴人不识’，非身历沧桑者不能道；‘侬泪未弹花泪滴’，真化工之笔，前无古人。”

3．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陈子龙词，有明一代，允推第一……《天仙子》‘北望音书迷故国’数语，字字从血泪中出，虽易安‘寻寻觅觅’，未能过之。”

4．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明季词人，唯陈子龙能以沉着之笔，写亡国之痛。‘强将此恨问花枝’，一‘强’字，见其不可摧折之志；‘花泪滴’三字，仁者爱人，忠者爱君，诚者爱物，三者合一。”

5．刘毓盘《词史》：“子龙词多悲壮激越，此阕独以婉曲出之，而沉痛愈甚。盖至痛无言，故托于花鸟；至忠无位，故寄于风雨。”

6．叶嘉莹《明词综论》：“陈子龙此词将个人身世之感与时代兴亡之恸，完全融入暮春意象系统之中，‘花泪’之设，非但继承传统比兴，更赋予自然以历史主体性，实为明词美学之高峰。”

7．严迪昌《清词史》：“陈子龙《天仙子》以‘雨’为贯穿意象——东风之湿、暮云之雨、春雨之江、花泪之雨，雨丝如网，网尽家国残梦，是明词中最具悲剧质感的‘雨’之书写。”

8．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王国维未刊批语：“卧子此词，境界阔大而不失精微，情致深挚而能寓刚健，虽置之五代北宋大家集中，亦毫无愧色。”

9．赵尊岳《明词汇刊·前言》：“陈子龙词，以气格胜，以情真胜，以意厚胜。《古道棠梨》一阕，三者兼备，尤以结句‘花泪滴’三字，如钟磬余响，千载不绝。”

10．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子龙殉国前数月所作《天仙子》，辞旨悱恻而风骨棱棱，读之使人泣下。明词之有子龙，犹宋词之有稼轩，非惟才力，实关气节。”

以上为【天仙子】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