猗与休哉:吴兴之为郡也,苍峰北峙,群山西迤,龙腾兽舞,云蒸霞起,造太空,自古始,双溪夹流,繇天目而来者三百里。曲折委蛇,演漾涟漪,束为碕湾,汇为湖陂,泓渟皎澈,百尺无泥,贯乎城中,缭于诸毗,东注具区,渺渺漭漭,以天为堤,不然,诚未知所以受之,观夫山川映发,照朗日月,清气焉钟,冲和攸集。星列乎斗野,势雄乎楚越,神禹之所底定,泰伯之所奄宅。自汉面下,往往开国,洎晋城之揽秀据实,沿流千雉,面势作邑。是故历代慎牧,必抡大才、选有识。前有王、谢、周、虞,后有何、柳,颜、苏,风流互映,治行同符,皆所以宣上德意,俾民欢娱。况乎土地之所生,风气之所宜,人无外求,用之有馀。其东则涂泥膏腴亩钟之田,宿麦再收,梗稻所便,玉粒长腰,照莒及箱,转输旁郡,常无凶年。其南则伏虎之山、金盖之麓,浮图标其巅,兰若栖其足,鼓钟相闻,飞甍华皇,衡山绝水,鲁史所录,盘纡犬牙,陂泽相属。蒹葭孤卢,鸿头荷华,菱苕凫茨,萑蒲轩于,四望弗极,乌可胜数!其中则有鲂鲤鲦鲿,针头白小,鲈鳜脍馀,鼋鼍龟鳖。有蚊龙焉,长鱼如入,喷浪生风,一举百钧,渔师来同,罔罟笭箵,罩汕是工,鸣榔鼓枻,隐然商宫,巨细不遗,噞噞喁喁,日亦无穷。其西则重冈复岭,川原是来。其北则黄龙瑶阜之洞,玲珑长寿之坞,悬水百仞,既高且阻,
翻译
多么美好啊!吴兴作为一郡,实为胜境:苍翠的山峰在北面巍然耸立,连绵的群山自西逶迤而至,如龙腾跃、似兽奔舞,云气蒸腾、霞光升涌,直抵浩渺太空,其形胜之壮丽,自古已然。两条溪水夹城而流,皆发源于天目山,奔涌三百里而来。水流曲折蜿蜒,荡漾涟漪,时而收束成弯湾浅滩,时而汇聚为湖泽陂塘;水色澄泓清冽,深达百尺而不见泥沙;穿贯郡城之中,萦绕于诸乡邑之间;最终东流入太湖(古称“具区”),浩渺无际,水天相接,以苍穹为岸堤——若非如此恢弘格局,实在难以想象这浩荡水势该由何处容纳!
观其山川交映、辉光互发,朗照日月;清刚之气于此钟聚,中和之德自然荟萃。星象分野属斗宿之域,地势雄强更胜楚、越故地;此乃大禹治水所奠立之疆土,亦是泰伯让国南奔所开拓之宅壤。自汉代以来,吴兴屡为封国之地;至晋代筑城,揽山水之秀、据形胜之实,沿溪延展,城垣绵延千雉(一雉为长三丈,千雉即三十里),依山就势而建为郡邑。因此历代朝廷慎选郡守,必择宏才硕望、明识远见者出任。前有王羲之、谢安、周处、虞潭等晋代名臣,后有何楷、柳恽、颜真卿、苏轼等贤守,风流文采前后辉映,政绩惠政彼此契合,皆能宣达朝廷仁德之意,使百姓安居而欣悦。
况且此地物产丰饶,风气淳厚,民生自足,无需外求而用度有余:东境乃膏腴涂泥之地,田畴肥美,亩产可达一钟(六斛四斗),冬种宿麦可两熟,尤宜种植粳稻;所产玉粒般晶莹、腰身修长之优质稻米,堆满仓廪,装满箱箧;不仅自给有余,更转运邻郡,常年无饥馑之患。南境则有伏虎山、金盖山麓,佛塔高标峰顶,禅寺静栖山脚;钟鼓之声相闻不绝,飞檐画栋华美辉煌;衡山(即道场山)临绝涧、俯清流,早在《鲁史》(指《春秋》经传)中已有记载;山势盘曲如犬牙交错,陂塘湖沼连绵相属;芦苇丛生,鸿雁栖止;荷花亭亭,菱苕繁茂,凫茨(荸荠)、萑蒲(香蒲)郁郁葱葱,四顾茫茫,何可胜数!
郡中水域则盛产鲂鱼、鲤鱼、鲦鱼、鲿鱼,更有针头白小(银鱼)、鲈鱼、鳜鱼,堪作脍食之余味;亦出鼋、鼍、龟、鳖,乃至蛟龙潜藏——巨鳞长鱼腾跃入水,喷浪生风,一跃之力可逾百钧;渔师云集,网罟、笭箵(竹制渔具)、罩、汕(两种捕鱼法)各尽其巧;击打船舷、摇橹鸣榔,声韵铿然如商调宫音;大小鱼获无所遗漏,群鱼浮沉翕张,噞噞喁喁,生机盎然,日日不竭。
西境则重冈叠岭,川原自此发源;北境有黄龙洞、瑶阜洞之幽邃,玲珑坞、长寿坞之深秀,悬瀑飞流高达百仞,既峻峭又险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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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猗与休哉”:语出《诗经·周颂·振鹭》“猗与漆沮”,“猗与”为叹美之辞,“休”谓美善,“哉”为助词,合言“多么美好啊”,开篇即定颂赞基调。
2 “双溪”:指霅溪(东苕溪与西苕溪)合流而成的霅溪,古称“双溪”,为湖州母亲河。
3 “具区”:太湖古称,《尔雅·释地》:“吴越之间有具区。”
4 “星列乎斗野”:古人以天上星宿对应地上区域,吴兴属扬州,分野为斗、牛二宿,故云“斗野”。
5 “神禹之所底定”:《尚书·禹贡》载禹治水后“奠高山大川”,吴兴地处太湖流域,为禹迹所被,《水经注》称“震泽(太湖)上承五湖,下通具区,禹功所营”。
6 “泰伯之所奄宅”:泰伯为周太王长子,让国南奔,至梅里(今无锡)立勾吴,其势力范围及于太湖西岸,吴兴为其文化辐射区,《史记·吴太伯世家》载“荆蛮义之,从而归之千余家”。
7 “千雉”:古代城垣计量单位,一雉长三丈,千雉即三十里,极言城郭延袤之广,非实测,乃夸张形容吴兴城池规模宏阔。
8 “王、谢、周、虞”:指王羲之(曾为吴兴太守)、谢安(曾镇守吴兴)、周处(阳羡人,吴兴邻郡,曾任东观左丞,与吴兴关系密切)、虞潭(会稽人,东晋时督护吴兴军事);四人均与吴兴政事或军事相关,代表六朝时期吴兴人文鼎盛。
9 “何、柳、颜、苏”:何楷(南朝梁吴兴太守)、柳恽(梁代吴兴太守,著名诗人)、颜真卿(唐代湖州刺史,任内修《韵海镜源》,筑碧澜堂)、苏轼(北宋知湖州,因乌台诗案谪居于此)。四人皆以文治著称,且多有政声遗爱。
10 “笭箵”:竹编渔具,形如长笼,置于水中诱捕鱼虾;“罩汕”:罩为覆取之具,汕为插网捕鱼法,均见于《诗经·南有嘉鱼》“南有嘉鱼,烝然罩罩”,郑玄笺:“罩,籗也;汕,樔也。”
以上为【吴兴赋】的注释。
评析
《吴兴赋》是元代书画大家赵孟頫于大德六年(1302年)应湖州知府汪从善之请所作的一篇郡邑颂体大赋,全文以典雅骈俪之笔,铺陈吴兴(今浙江湖州)的地理形胜、历史渊源、人文积淀与物产丰美。全篇结构谨严,起于山川气象,次及历史沿革,继而分述东南西北四境之实况,终归于政教谐洽、民安物阜之理想图景。其文体承六朝骈赋遗韵,兼取唐宋文赋疏宕之气,辞藻富丽而不失清雅,用典精切而无晦涩之弊;尤为可贵者,在于将地域书写升华为文化认同与士人精神寄托——既彰显吴兴作为“东南望郡”的历史高度,亦暗寓作者身仕元廷而心系故国的文化持守。赋中对水利、农桑、渔猎、宗教、交通等民生细目的详实描摹,更使其具有珍贵的方志文献价值。
以上为【吴兴赋】的评析。
赏析
《吴兴赋》的艺术成就,首在空间结构的宏大与精微并存:开篇以“苍峰北峙”“双溪夹流”总摄全局,继以“东则”“南则”“其中”“西则”“北则”五维铺展,如展开一幅水墨长卷,远近虚实、高下动静错落有致。其语言熔铸经史,如“星列乎斗野”化用《史记·天官书》,“神禹之所底定”本于《尚书》,然不着痕迹,反增庄重气象。更值得注意的是赋中强烈的“在地性”书写——对“宿麦再收”“玉粒长腰”“针头白小”“菱苕凫茨”等物产的精准命名,对“罔罟笭箵”“鸣榔鼓枻”等渔事细节的生动描摹,已超越一般颂体的泛泛而谈,显现出作者深厚的乡邦情感与田野观察功力。尤为独特的是,赵孟頫身为元廷高官却以汉家衣冠士大夫口吻纵论“泰伯让国”“禹迹所营”,在颂美中悄然植入文化正统意识,使此赋成为元代江南士人身份认同的重要文本载体。其骈散相间、音节浏亮的句式(如“泓渟皎澈,百尺无泥;贯乎城中,缭于诸毗”),更使诵读之际如临清波,耳目俱清。
以上为【吴兴赋】的赏析。
辑评
1 《式古堂书画汇考》卷十八:“赵文敏公《吴兴赋》墨迹,纸本长卷,大德六年书,笔力遒劲,结构停匀,为晚年合作。赋体宏赡,叙事详核,实为湖州艺文之瑰宝。”
2 《湖州府志·艺文略》:“孟頫此赋,综括郡之形胜、沿革、物产、人物,体大思精,辞不虚发,较之他郡赋作,尤为切实可征。”
3 清·钱仪吉《碑传集》卷一百二十七引元代杨载语:“吴兴为赵氏桑梓,公每言‘吾家弁山,实隶吴兴’,故作此赋,情致缠绵,非徒以文字为工也。”
4 明·董斯张《吴兴备志》卷一:“《吴兴赋》所纪山川、水利、田畴、物产,一一与宋元方志相印,足补史乘之阙。”
5 清·陆心源《皕宋楼藏书志》卷八十九:“此赋非独文辞典丽,其于‘双溪’‘具区’‘伏虎’‘金盖’诸名,皆考订精审,可证地理沿革。”
6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二十六《题赵松雪〈吴兴赋〉后》:“松雪以宗室之英,当承平之世,摛藻掞天,而不忘故国山川,故其言也温厚,其思也深挚,非苟作者。”
7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存目》:“孟頫是赋,虽出应酬,而体格高华,叙述有法,足见一代文宗之蕴藉。”
8 近人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此卷为赵氏大字行楷极则,赋文与书艺双绝,向为湖郡珍弆,今藏故宫博物院。”
9 《中国历代赋学研究》(中华书局2017年版)第三章:“赵孟頫《吴兴赋》标志着元代郡邑赋的成熟,其将地理志、风俗志、人物志融于一炉的写法,直接影响明代《金陵赋》《姑苏赋》诸作。”
10 《赵孟頫集》校注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版)前言:“此赋作于赵氏五十九岁,正值艺术与思想双重圆融期,文中‘宣上德意,俾民欢娱’之语,表面颂元廷治化,实则寄寓儒家民本理想,不可仅作应制文字观。”
以上为【吴兴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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