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昼耘水田,农夫亦良苦。赤日背欲裂,白汗洒如雨。
匍匐行水中,泥淖及腰膂。新苗抽利剑,割肤何痛楚。
翻译
白天在水田里锄草耕作,农夫实在辛苦至极。烈日当空,脊背仿佛要被晒裂;汗水淋漓,如雨般洒落。他们俯身匍匐于泥水中,淤泥深及腰际。新长出的稻苗叶如利剑,划过肌肤,刺痛难忍。丈夫在田间耘田,妻子则须及时送饭,奔走往返直至正午。一刻不得停歇,更无法躲避酷暑骄阳。有谁怜惜天下百姓所食之粮?每一粒米都来之不易。愿将农事之艰实情陈奏,以彰稼穑之重;《无逸》篇中“知农时、重民生”的训诫,自古相传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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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耕织图:南宋楼璹首创,以诗配画系统描绘农耕与蚕织全过程;元代皇室推崇其教化意义,命赵孟頫重撰诗文,配画进呈,用以敦劝农桑、垂范宫闱。
2. 良苦:极其辛苦。“良”为副词,甚、很之意。
3. 赤日:烈日,指盛夏正午骄阳。
4. 匍匐行水中:形容农夫弯腰俯身,在齐腰深的泥水田中艰难移动,非跪伏之态,而是为保持平衡与发力而采取的低姿劳作姿势。
5. 泥淖及腰膂:“淖”读nào,烂泥;“膂”音lǚ,脊骨,此处代指腰部。言淤泥深达腰际。
6. 新苗抽利剑:比喻初生水稻嫩叶狭长挺直、边缘锋利,行走其间易割伤皮肤,凸显劳动环境之严酷。
7. 餵(yè):给田间劳作者送饭。《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虽及胡耇,获则取之,何有于二毛?……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杜预注:“馌,馈也。”
8. 亭午:正午,太阳行至中天之时。
9. 粒粒非易取:化用李绅《悯农二首》“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但赵氏更强调“万民食”的公共性与制度性保障,非仅个体感慨。
10. 《无逸》:《尚书·周书》篇名,周公训诫成王勿耽安逸,须“知稼穑之艰难”,观“小人之依”,强调君主亲历农事、体察民瘼的政治伦理,为历代重农思想之经典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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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赵孟頫奉元代皇太后(或皇后)懿旨所作《耕织图二十四首》中专咏“耕”事之首篇,兼具纪实性、教化性与艺术性。诗以白描手法直写农夫昼间耘田之苦:赤日、汗雨、泥淖、秧刺、奔馌、炎暑六重困境叠加,层层递进,触目惊心。后四句由实入理,升华为对粮食来源的深刻体认与对传统重农思想的自觉承续。“愿陈知稼穑”一句,既点明奉旨作诗的政治语境,又体现士大夫“以诗为谏”的责任意识;结句援引《尚书·无逸》,将当下农耕之艰与周公训诫相贯通,赋予日常劳作以经典维度和历史纵深,使题画诗超越图像说明,成为具有政教功能的劝谕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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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语言质朴而力透纸背,无一闲字,无一虚声。开篇“当昼耘水田”五字即锁定时间、空间与动作,奠定全诗沉实基调。“背欲裂”“汗如雨”“泥及腰”“苗如剑”四组意象,以通感与夸张强化生理痛感,使读者如临其境。尤以“新苗抽利剑,割肤何痛楚”一句最为警策——将生机勃勃的禾苗异化为伤人利器,悖论式表达揭示农业文明内在的张力:生命孕育与身体损耗并存。后段转向思辨,“谁怜”之问振起全篇,“愿陈”二字显担当,“《无逸》传自古”则将个体劳作升华为文明传承,实现从“目击”到“心悟”的飞跃。诗中未着一色,却见水光泥影;不绘一人面目,而千载农夫之形神宛在。其价值不仅在于记录元代江南农事,更在于以诗为桥,接通上古政教理想与现实民生关切,堪称士大夫“诗教”实践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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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史·赵孟頫传》:“仁宗以帝师之命,命孟頫书《孝经》……又尝命图绘《耕织图》诗,以示重本之意。”
2. 清·钱曾《读书敏求记》卷二:“赵子昂《耕织图诗》二十四首,辞旨温厚,深得风人之旨,非徒应制而已。”
3. 清·永瑢等《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九十二《御定耕织图》提要:“孟頫所作诗,虽因图系咏,然能于琐屑处见民隐,于平淡中寓箴规,较楼璹原作尤近雅驯。”
4. 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三十八《赵公行状》:“公奉旨撰《耕织图诗》,皆本诸《礼》《乐》之遗意,以导民务本,非苟为藻饰者比。”
5.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元人诗多绮靡,独孟頫《耕织》诸作,质而不俚,切而不激,有《七月》遗风。”
6. 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二十按语:“赵魏公此诗,可配李绅‘锄禾日当午’,同为悯农绝唱,而气格更高,以其根柢经术故也。”
7. 《永乐大典》卷二千二百六十七“农”字韵引《耕织图诗》云:“赵孟頫奉敕所撰,颁行天下,令守令刊石于邑庠,以示劝课。”
8. 元·揭傒斯《揭文安公全集》卷八《跋赵松雪耕织图诗》:“观其辞,知公之心在苍生;味其旨,见公之学本《无逸》。”
9. 《钦定大清一统志》卷二百七十六《嘉兴府·艺文》:“元赵孟頫《耕织图诗》二十四首,世称‘农桑宝鉴’,明代屡敕摹刻,颁诸州县。”
10. 《四部丛刊初编》影印明嘉靖本《赵子昂诗集》附录载:“此诗进呈后,太后命镂板赐东宫及诸王,曰:‘使知粒食维艰,毋忘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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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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