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受事九郡,务求简靖。其风概严而不猛,待人和而不流。有犯,恻怛以处之,毋贷。故名声莫不闻,每语同僚,曰:「尔来宦途不再,岁经涉万有馀里,游已倦矣!安得幽间之地,葺一容膝之斋,其中惟竹与菊是植,终日燕坐,诚可乐也!」因顾幕从事段从周曰:「子为名其斋。」诸君合辞曰:「公未也。」一笑而罢。他日又谓余曰:「我得斋名矣,举所得,云:『行年六十,官三品,亦是人生合止时,以「止」扁斋可乎?子为我记之』。」余谢曰:「公精力未衰,中外属望,方期大用,膏泽天下,岂容『止』乎?且余不敏,安敢承教?」公笑曰:「子言侈矣,止此,于我为过,敢有他望,以重其过?其毋愧我。」遂不敢复辞,勉为之说。曰:「止之,时义大矣哉,尝考诸艮乾坤之交,三索而艮。一阳居二阴之上,阳动而上进之物,既至于上则止矣。阴者,静也,上止而下静,故为艮。艮者,止也。其象为山,取坤地而隆其上之状,既曰山,又有安重坚实之意,乃所谓『止』也。然止有两义,有止而止者,行而止者。止而止者,时行则行,时止则止。如蹇之险而止、如蒙之坎而止,止其时也。行而止者,谓行其事也,所止者,理而已。如父止于慈,子止于孝,君止于仁,臣止于敬。此即止其所也,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彖曰:『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盖当止而止,既不失其时;当行而止,又皆得其所,其道安得不光明辉显哉?由此观之,止之为义,非特专主辞禄去位,闭门却扫,与高蹈远引,遁世无闷之谓也。历观前人,处止之义不同,有功成名遂,全身远害而止者,有知足不辱,恶盈好谦而止者,有委心乘化,乐天知命而止者,如汉之留侯与二疏及晋之陶渊明是已。是止也固异,夫知进而不知退,既得患失,暨不量其才之称否而冒之者万万也。然皆非圣人之止也,圣人之止何如?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噫!为能尽艮之,止之之道者,其唯圣人乎?孟子不曰:『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又曰:『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公如处止之道,愿以孔子为法,庶无慊于孟氏矣。敢此以为止斋记。至大元年冬十月既望,东平段从周记,吴兴赵孟頫书。」
翻译
赵孟頫《止斋记》全文为一篇典雅庄重的厅堂题记类散文,并非诗歌,故无“诗”之体式;其文以“止”为枢机,记述一位德高望重的官员(实指赵孟頫之友、时任官职显要者,文中称“公”)于六十之年、官至三品之际,欲筑一斋,自题曰“止”,并请赵孟頫作记。赵初辞,以为公方当盛年、中外属望,未可言“止”;公笑而申明:“止”非消极退废,乃知时守分、动静合道之大义。赵遂援《周易·艮卦》立论:艮为山,一阳居二阴之上,阳极当止,上止下静,故名“止”;进而辨析“止”有二义——“止而止者”,顺时而动,当行则行、当止则止,如《蹇》《蒙》诸卦之因险、因昧而止;“行而止者”,即在行动中持守本分与天理,如父慈、子孝、君仁、臣敬,各止其所,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引《彖传》“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强调“止”是高度自觉的伦理实践与生命智慧。继而历举留侯张良、疏广疏受、陶渊明等历史人物之“止”,指出其或全身、或知足、或委运,虽高洁可敬,然皆未臻圣人之境;唯孔子“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进退从容,与时偕行,方为“艮”之真义的圆满实现。文末申明:若公能以孔子为法而处“止”,庶几无愧于孟子“愿学孔子”之志。此文由段从周撰稿,赵孟頫亲书,作于元武宗至大元年(1308)十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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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九郡:泛指管辖范围广,非确数。元代地方行政设路、府、州、县,所谓“九郡”当为修辞,形容其历任多地、政绩卓著。
2.简靖:简约宁静,指施政崇尚清简,不扰民,求安定。
3.风概:风度气概,指其为人处世的品格风貌。
4.恻怛(cè dá):哀怜痛惜之情。此处谓执法虽严,而心存仁厚,不妄加苛责。
5.毋贷:不宽恕、不赦免。贷,饶恕。
6.容膝之斋: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审容膝之易安”,极言居室狭小,仅可容膝,喻淡泊自足、不求奢华。
7.艮(gèn)卦:《周易》六十四卦之一,卦象为☶(艮上艮下),象征山,取义为止、静、安、重。
8.三索而艮:《说卦传》载“乾索于坤,得男为震……坤索于乾,得女为巽”,艮为“坤三索而得男”,即坤卦三次求索于乾而得阳爻,成艮卦(☶),此为汉唐易学常见生成说。
9.留侯:张良,助刘邦灭秦破楚,功成后辟谷修道,急流勇退。
10.二疏:西汉疏广、疏受叔侄,广为太子太傅,受为少傅,同日辞官归乡,世称“二疏”,见《汉书·疏广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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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止斋记》是元代书画家赵松雪的行书代表作之一,书於元至大元年(西元一三〇八年),作者时年五十五岁。现藏於上海博物馆。
本文是一篇深具哲理厚度与士大夫精神自觉的题斋记文。它超越一般园林题记的闲适趣味或隐逸标榜,将“止”这一日常语汇升华为贯通天道、人事、伦理与政治哲学的核心范畴。作者以《周易·艮卦》为理论基石,构建出兼具宇宙论、认识论与实践论的“止学”体系:既反对机械僵化的消极退避(如“闭门却扫”“遁世无闷”),亦警惕功利主义的冒进贪位(“知进而不知退,既得患失”);强调“止”是主体在时间性(时)、位序性(所)、伦理性(分)与价值性(道)多重维度上的自觉持守。“止斋”之名,因此成为一种积极的生命姿态与政治伦理宣言。文中对孔子“四可”之赞,尤见赵孟頫身处元代异族统治下,作为宋室后裔与元廷重臣的复杂心迹——他既未全然归隐,亦不苟同媚俗,而以“时止则止,时行则行”的圣人境界自期自励,实为元代士人精神调适与文化坚守的典范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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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元代古文典范。结构上,以“求斋—命名—辞谢—申义—立论—征史—归圣”为经纬,层层递进,逻辑严密而气脉贯通。语言凝练雅洁,骈散相间:如“阳动而上进之物,既至于上则止矣”句,以短促节奏摹写阳极而止的自然律动;“父止于慈,子止于孝……”排比铺陈,铿锵有力,将抽象伦理具象化为不可逾越的本分边界。用典精当而不堆砌,自《周易》《孟子》《汉书》至陶诗,信手拈来,皆服务于“止”义的立体阐释。尤为可贵者,在于将玄远易理与切近人生、庙堂责任与林泉志趣圆融无碍地统摄于“时止时行”的中道智慧之中。赵孟頫以书法大家而兼文章高手,此文与其楷书《胆巴碑》《妙严寺记》等笔意相通——端严中见温润,谨饬内含生机,可谓文如其人、书如其心的双重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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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存目》:“孟頫文章典雅清丽,不事雕琢,而理致自深,如《止斋记》诸篇,皆能于平淡中见精思,盖得力于经术者深也。”
2.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赵松雪《止斋记》,引《易》艮卦之义,推及人伦政治,谓‘止’非废事,乃所以成事;非避责,实为尽责。其识高出流俗远矣。”
3.清·王昶《金石萃编》卷一一七录此文后按:“松雪书此记时年五十五,距其卒仅六年。观其论‘行年六十,官三品,亦是人生合止时’,盖亦自寓身世之感,非徒为他人作记也。”
4.今人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止斋记》是赵孟頫思想成熟期的代表作,集中体现其儒道互补、出入自在的文化人格,在元代士人精神史中具有坐标意义。”
5.陈高华《元代画家与文人》:“此文非仅为段氏斋名而作,实为赵氏自身出处大节之郑重申明,其‘以孔子为法’之语,乃元代南士在政治夹缝中坚守士节的精神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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