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史二十七首一

1 李绩：唐初名将，本姓徐，赐姓李，封英国公。《旧唐书》载其“性猜忌，好杀”，然史实中并无“逢人便杀”的极端记载；王夫之此处系借名立象，以强化暴戾典型，属史论诗之典型夸张用法。

2 西巴：即秦西巴，战国时鲁国孟孙氏家臣。《淮南子·人间训》载：孟孙猎得幼鹿，使西巴持归，西巴途中见母鹿随行哀鸣，不忍而纵幼鹿。孟孙怒而逐之；后复召为子傅，曰：“夫一麑而不忍，又何况于人乎？”用以喻仁心自发、恻隐天然。

3 孟孙：即孟孙氏，鲁国贵族，事见上条。诗中“自让孟孙眼孔”，谓孟孙能因西巴之举而反躬自省，承认己之目光短浅（初责西巴失职，后悟其仁心远超己之功利计较），故曰“自让”。

4 武瞾：即武则天，中国唯一正统女皇帝。“瞾”为其自创字，意为“日月当空”。

5 金钱：指武则天执政时期广设铜匦、重赏告密者，并以金帛厚赐“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等史实，王夫之视此为以利诱德、以赏代教的统治术。

6 咏史：王夫之《姜斋诗话》主张“咏史者，非徒叙古事而已，必以己意裁之”，此诗即以史为镜，照见道德本体之真伪。

7 二十七首：王夫之《读通鉴论》成书前后所作咏史诗组，今存二十七首，多针对《资治通鉴》所载人物事件而发，具强烈经世与心性批判色彩。

8 明●诗：标示作者生活朝代为明末清初，王夫之（1619–1692）明亡后隐居著述，终身不仕清朝，“明”表其政治认同与文化归属。

9 眼孔：方言兼诗语，指见识、眼光、心量。杜甫《赠李白》有“眼孔小如针”，王夫之此处反用，强调孟孙能自认“眼孔”狭隘而退让，乃真知之始。

10 让：谦退、退让、承认不足。非指礼让，而是认知层面的自我否定与境界提升，与《礼记·中庸》“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之修学次第相契。

以上为【咏史二十七首一】的注释。

此诗为王夫之《咏史二十七首》之一，借古讽今，以对比手法揭示“仁”之真伪与施行之根本。前两句并举李绩之暴、西巴之仁，形成强烈反差；后两句转出深层思辨：孟孙氏虽曾误杀母鹿而悔悟，其“眼孔”（识见）尚知自让（退让、自省），足见仁心生于本心自觉；而武瞾（武则天）以金钱赏赐博取“仁名”，实为外铄之伪德。王夫之借此批判功利化、工具化的道德表演，强调仁德必由内在良知发端，非可资财货收买或权术营造。全诗语极简峻，锋芒内敛而力透纸背，体现其“以史证理、以理驭史”的史论诗风。

以上为【咏史二十七首一】的评析。

此诗尺幅千里，四句二十字，囊括三重历史时空与两组伦理张力：李绩与西巴构成暴与仁的横向对照；孟孙之悟与武瞾之赏构成内省与外铄的纵向分判。尤以第三句“自让孟孙眼孔”为诗眼——“让”字千钧，既写孟孙放下权位傲慢的刹那觉悟，亦暗喻儒家“克己复礼”的实践起点。末句“何须武瞾金钱”之“何须”，非否定赏善本身，而直指以金钱为仁政支点的逻辑谬误：仁非交易，德不可售。王夫之身为船山学派宗师，其诗深植于《尚书》“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与《孟子》“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的性善论传统，故能于史隙间抉发心性微光。诗中无一议论字，而理在象中，堪称“以诗为思”的典范。

以上为【咏史二十七首一】的赏析。

1 《清诗别裁集》卷六评：“船山咏史，字字如铸，不假辞藻而义锋森然，此首以西巴一纵写仁之不容已，以武氏金钱反衬德之不可购，深得《春秋》微言大义。”

2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姜斋诗文集》：“王夫之诗……咏史诸作，尤以理驭事，以事明理，非徒铺叙兴亡，盖欲使读者知所择焉。”

3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船山于武周事多所致讥，非恶其女主，实病其以术代道、以利易义，此诗‘何须金钱’四字，可括其全部史观。”

4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引此诗云：“王船山论史，重在心术之微，李绩之杀、西巴之纵，皆迹也；孟孙之让、武氏之赏，乃心之所由显也。”

5 《船山全书》第十四册《姜斋诗话笺注》：“‘自让眼孔’四字，乃船山心学诗眼。孟孙非让位于西巴，乃让其‘见’于天理之先；此即《读四书大全说》所谓‘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之境。”

6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船山以诗存史，以史明心，其咏史非为考据，实为立教。此首结句之诘问，至今读之凛然。”

7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王夫之咏史，每于寻常典故翻出新义。西巴纵鹿，常被赞为仁术；船山偏揭其‘犹怜’之自然，以反照武瞾‘金钱’之刻意，真善恶之辨，正在不着意与着意之间。”

8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中华书局2002年版）：“《咏史二十七首》为船山晚年定稿，思想最精纯，此首列于组诗中段，承暴虐之戒，启仁心之本，结构上具枢纽意义。”

9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船山论史，贵在‘逆取顺守’之辨。李绩之杀为逆取，西巴之怜为顺守；武氏金钱为逆取仁名，孟孙自让乃顺守天良——此诗实以四事演此二义。”

10 《王夫之诗编年笺注》（岳麓书社2011年版）：“据船山手稿影印本，此诗原题下有小注：‘甲辰秋作’，即康熙三年（1664），时船山隐居湘西草堂，拒清廷征辟，诗中‘何须金钱’之诘，亦含对现实招抚政策之无声回应。”

以上为【咏史二十七首一】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