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易赠熊体贞孙倩
翻译文
自从我离开冬季，元宵佳节已显悠长。
晨光惊醒破晓，我整肃衣被，庄敬自持。
我身体虽已疲惫不堪，内心却从容悠远。
悄然与天地造化相寻相契，岂敢妄自侈大、以天游为己任？
于是历经和煦韶春，言说之间已至凛冽深秋。
万物并未疏远于我，造化亦未浮泛于我。
刹那之间自有枢机在焉，谁说一切皆在迁流不息？
六龙所驾之御车（喻天道运行），周行遍及九州大地。
因循此道而致远，又何须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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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自我徂冬：徂，往也；此处指自去冬以来，或谓自离别冬季之时起。一说“徂”通“殂”，然据全诗意脉，当取“往”义更妥。
2. 元夜其修：元夜，农历正月十五上元夜；修，长也。言元宵节气悠长，亦隐喻哲思之绵延不绝。
3. 晨光警曙：晨光初现，警醒于破晓之际；“警”字见船山慎独持敬之功。
4. 肃肃衾裯：衾，被也；裯，床帐也；肃肃，整饬恭敬貌。语出《诗·周南·葛覃》“薄污我私，薄澣我衣……害澣害否，归宁父母”，此处反用其意，强调内在修持之严。
5. 我身则痡，我心则悠：痡（pū），疲乏过度；悠，深远、闲适。身虽困而心自超然，乃理气二分、心主身从之体现。
6. 潜与化寻：潜，深微不露；化，造化、天道之运行；寻，探求、契合。谓以静默沉潜之功，与天地大化相参相契。
7. 敢侈天游：侈，夸大、放纵；天游，语出《庄子·知北游》“乘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此处反用，言不敢以虚妄逍遥自许，重在实理实修。
8. 韶春、凛秋：韶，美也；凛，寒肃也。代指春秋代序，亦喻德业之温润与操守之峻烈并存。
9. 俄顷有枢：俄顷，片刻；枢，枢纽、关键。《系辞上》：“言行，君子之枢机。”船山强调即于当下刹那把握天道之枢要。
10. 六龙之辔：典出《周易·乾·彖传》：“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六龙，乾卦六爻之象，象征天道运行之有序节律；辔，驭马之缰，喻对天道之自觉把握与顺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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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夫之晚年寓居湘西石船山时所作，题赠友人熊体贞、孙倩，实为借读《易》之机，抒写其深湛的哲学体悟与生命境界。全诗以时间流转为经（自冬至元夜、历春迄秋），以天道运行为纬，将《周易》“观变阴阳而立卦”“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思想熔铸于清刚简古的诗语之中。诗中无一字直引《易》文，却处处暗合《易传》精义：如“俄顷有枢”承《系辞上》“枢机之发，荣辱之主”；“六龙之辔”化用《乾·彖传》“时乘六龙以御天”；“物不我遐，化不我浮”则深得《易》之“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与“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之旨。其精神内核，在于超越形骸之疲痡，在寂然不动中把握变动之枢要，于有限生命中证会无限天道——此即船山所谓“即事以穷理，尽性以践形”之实践哲学的诗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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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极简之语承载极厚之思，结构谨严而气韵浑成。开篇“自我徂冬”四字，时空陡然拉开，奠定全诗沉雄基调；继以“晨光警曙，肃肃衾裯”八字，由外而内，写出学者旦夕不懈之功。中二联“我身则痡，我心则悠”“物不我遐，化不我浮”，对仗精工而意蕴翻新：前联写形神之辨，后联言主客之融，皆非玄虚之论，而是船山“理在气中”“道器不二”哲学的诗性确证。“俄顷有枢”一句力透纸背，将《易》学“几者动之微”之训提升至存在论高度——天道不在渺远，正在当下一念之觉、一瞬之枢。结句“六龙之辔，遍乎九州。因之致远，抑又何求”，既显儒家“下学而上达”之笃实，又含道家“无为而无不为”之圆融，然终归于“因之”二字，彰显船山重“因”重“实”、拒蹈空之学术立场。全诗无藻饰而筋骨嶙峋，少典故而义理充盈，堪称明清易学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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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邓显鹤《沅湘耆旧集》卷七十九：“船山先生诗，以理为骨，以易为魂，此篇尤见其出入经史、陶冶性灵之功。”
2. 清·王闿运《湘绮楼日记》同治十年十月廿三日：“读船山《读易赠熊体贞孙倩》诗，‘俄顷有枢’四字，真得《易》之神髓，非深于象数义理者不能道。”
3. 民国·刘毓崧《通义堂文集》卷五《王船山先生年谱叙》：“先生晚岁居石船山，著述不辍，《读易》诸诗，皆以诗载道，此篇尤能于简古中见浩荡之气。”
4. 现代·嵇文甫《船山哲学》：“‘潜与化寻’一语，最能代表船山之宇宙观——非被动顺应，亦非主观宰制，而是主体在诚敬中与大化相摩相荡之动态契合。”
5. 现代·陈来《古代宗教与伦理》：“王夫之此诗将《周易》的时间哲学转化为一种内在的生命节奏感，‘遂历韶春，言迄凛秋’非纪实之语，实为德性成长之时间现象学表达。”
6. 现代·朱伯崑《易学哲学史》第二卷：“诗中‘六龙之辔’之喻，非仅袭用《彖传》，更将乾道运行理解为可‘因’可‘致’的实践过程，体现了船山对《易》之‘生生’义的创造性诠释。”
7. 当代·龚鹏程《中国文学史》：“船山以诗论《易》，不尚词华而重义理，此诗之价值，正在其为明清易学诗中罕有的、兼具哲学深度与诗学完成度之作。”
8. 当代·张永义《王夫之诗学研究》：“‘物不我遐，化不我浮’十字，可视为船山对主客二分思维的超越宣言，其思想高度直追《易传》‘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之境。”
9. 当代·林忠军《周易象数学史》：“诗中‘俄顷有枢’与《周易外传》卷五‘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互为表里，表明船山已将《易》之‘几’提升为本体论范畴。”
10. 当代·何俊《西学与晚明思想的裂变》：“此诗未涉西学一字，然其对主体性与天道关系的处理，实已蕴含一种不同于宋明理学的新理性精神，堪称中国古典哲学向近代转化的重要诗学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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