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绍垂髫日,山涛筮仕年。
琴樽陈席上,纨绮拜床前。
邻里才三徙,云霄已九迁。
感深情惝恍,言发泪潺湲。
忆昔龙图盛,方今鹤羽全。
桂枝香可袭,杨叶旧频穿。
玉籍标人瑞,金丹化地仙。
赋成攒笔写,歌出满城传。
既矫排虚翅,将持造物权。
万灵思鼓铸,群品待陶甄。
视草丝纶出,持纲雨露悬。
法行黄道内,居近翠华边。
书迹临汤鼎,吟声接舜弦。
白麻红烛夜,清漏紫微天。
雷电随神笔,鱼龙落彩笺。
闲宵陪雍畤,清暑在甘泉。
耿介非持禄,优游是养贤。
冰清临百粤,风靡化三川。
委寄崇推毂,威仪压控弦。
梁园提彀骑,淮水换戎旃。
照日青油湿,迎风锦帐鲜。
黛蛾陈二八,珠履列三千。
舞转回红袖,歌愁敛翠钿。
满堂开照曜,分座俨婵娟。
油额芙蓉帐,香尘玳瑁筵。
绣旗随影合,金阵似波旋。
缇幕深回互,朱门暗接连。
彩虬蟠画戟,花马立金鞭。
有客将谁托,无媒窃自怜。
抑扬中散曲,漂泊孝廉船。
未展干时策,徒抛负郭田。
转蓬犹邈尔,怀橘更潸然。
定非笼外鸟,真是壳中蝉。
草堂苔点点,蔬囿水溅溅。
钓罢溪云重,樵归涧月圆。
懒多成宿疢,愁甚似春眠。
木直终难怨,膏明只自煎。
郑乡空健羡,陈榻未招延。
旅食逢春尽,羁游为事牵。
宦无毛义檄,婚乏阮修钱。
冉弱营中柳,披敷幕下莲。
傥能容委质,非敢望差肩。
涩剑犹堪淬,馀朱或可研。
从师当鼓箧,穷理久忘筌。
折简能荣瘁,遗簪莫弃捐。
韶光如见借,寒谷变风烟。
翻译
我年幼如嵇绍垂髫之时,您则如山涛初入仕途之年。当年您席上陈设琴酒,我在床前恭敬拜见。邻里之间才搬迁三次,而您已高步云霄,连升九级。感念深情令人恍惚,话未出口泪水已潸然流下。回忆往昔您如龙腾虎跃般兴盛,如今仍如仙鹤展翅,羽翼齐备。桂枝芬芳可闻,杨叶旧时屡被射穿(喻才华出众)。赋诗时笔墨成堆,歌咏一出全城传诵。您既有凌云之志,又将执掌天地造化之权。万灵仰待您如铸铁于炉,众生期盼您如陶器待甄别。您在宫中起草诏书,执掌纲纪,恩泽如雨露高悬。法令推行于光明正道之中,居所靠近帝王身边。书法临摹汤鼎铭文,吟咏之声仿佛接续舜帝琴弦。白麻诏书在红烛之夜宣读,清漏声中紫微星天光璀璨。神笔挥动如雷电,鱼龙图案跃然彩笺。闲夜陪祀雍畤,盛夏避暑甘泉宫。耿介不为禄位所动,优游自在以养贤德。您的清名传至百粤之地,风范教化遍及三川。朝廷倚重您推举人才,威仪足以统摄武备。您曾主持梁园骑从,又在淮水更换军旗。阳光照耀下青油车帘湿润,清风拂动锦绣帷帐飘扬。二八佳丽陈列眼前,珠履宾客多达三千。舞袖回旋如红霞流转,歌声悲愁令翠钿低垂。满堂灯火辉煌,座列整齐宛如仙女。芙蓉绣帐沾染香气,玳瑁筵席弥漫芬芳。绣旗随影聚合,金甲阵势如波浪旋转。深红帷幕重重掩映,朱漆大门暗自相连。彩绘虬龙盘绕画戟,花马立于金鞭之侧。我孤身一人无所依托,无门引荐唯有自怜。时而压抑如嵇康中散曲,时而漂泊似孝廉乘舟。尚未施展治世之策,白白抛却田园之田。如转蓬般漂泊遥远,怀橘思亲更觉泪下。投身仕途路径乖违,唯有潜心研读典籍。不知何处是鱼跃龙门之地,空愧吟诵《鹿鸣》之篇。稷下之会尚可期待,漳滨养病却未痊愈。我绝非笼外自由之鸟,实乃壳中困顿之蝉。幽居蕙草小径,静处荆扉简庐。草堂苔痕点点,菜园溪水潺潺。垂钓归来溪上云重,砍柴归去涧边月圆。懒惰积成宿疾,忧愁如同春眠。树木正直终难怨恨,膏油明亮只自煎熬。对郑乡的显达徒然羡慕,陈榻无人招引延纳。旅食他乡逢春将尽,羁旅漂泊因事牵缠。做官没有毛义那样的孝檄,婚娶缺乏阮修所需的聘钱。营中柳树柔弱依依,幕下莲花敷荣绽放。倘若能容我委身效劳,岂敢奢望与您并肩。剑虽钝涩尚可淬炼,残存朱墨或许还能研磨。愿随师鼓箧求学,穷究义理终忘筌蹄。一纸书信可决定荣枯,一根遗簪也不应抛弃。若能借我一点春光,寒谷亦将变为温暖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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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感旧陈情五十韵献淮南李仆射】的翻译。
注释
1. 嵇绍垂髫日:嵇绍为晋代名臣嵇康之子,垂髫指童年。此处以嵇绍自比,表示自己年少。
2. 山涛筮仕年:山涛为“竹林七贤”之一,筮仕指初出仕。用以比喻李仆射早年入仕。
3. 琴樽陈席上:指李家宴集文士,有琴酒之乐。
4. 纨绮拜床前:纨绮指少年华服者,指作者年幼时在李家受教。
5. 云霄已九迁:形容官职迅速升迁,《礼记·王制》:“九命作伯”,极言高位。
6. 龙图盛:喻李仆射当年如龙腾盛世,气势非凡。
7. 鹤羽全:比喻德行完备,如仙鹤羽翼丰满,可飞冲天。
8. 桂枝香可袭:桂象征科第,香袭谓声誉远播。
9. 杨叶旧频穿:《战国策》养由基善射,“百步穿杨”,喻才华卓越。
10. 玉籍标人瑞:玉籍指仙录或贵籍,人瑞指杰出人物。
11. 金丹化地仙:道教术语,炼金丹而成仙,喻地位超凡。
12. 攒笔写:形容写作时群臣执笔共撰,极言其文采影响之广。
13. 矫排虚翅:振翅欲飞于虚空,喻志向高远。
14. 持造物权:掌握国家大政,如主宰万物生成。
15. 鼓铸:冶炼铸造,喻培养人才。
16. 陶甄:制陶之器,引申为培育、造就人才。
17. 视草:起草诏书,唐代中书舍人职责。
18. 丝纶出:皇帝诏令出自中书省,称“丝纶”。
19. 居近翠华边:翠华指皇帝仪仗,言其接近君主。
20. 书迹临汤鼎:模仿古代铭文书法,极言其书法高古。
21. 吟声接舜弦:舜有《南风歌》,此处赞其诗文合于雅乐。
22. 白麻红烛夜:唐代任命宰相用白麻诏,于红烛下宣读。
23. 清漏紫微天:清漏为计时器,紫微星象征帝宫,言其值宿禁中。
24. 鱼龙落彩笺:形容文章华美,有神助之感。
25. 雍畤:秦汉祭祀天地之处,代指宫廷祭祀活动。
26. 甘泉:汉代离宫,用于避暑,此指随驾出行。
27. 优游是养贤:优游不迫,乃所以涵养贤德。
28. 风靡化三川:三川泛指中原,言其教化广被。
29. 委寄崇推毂:朝廷重托,推崇其荐贤之功。“推毂”喻举荐人才。
30. 控弦:拉弓,代指武将,言其威摄军旅。
31. 青油湿:青油车为高官所乘,雨中湿润,状其出行之景。
32. 锦帐鲜:锦绣帷帐鲜艳夺目。
33. 黛蛾陈二八:美女排列,二八即十六人。
34. 珠履列三千:用春申君典,门客皆着珠履,极言宾客之盛。
35. 油额芙蓉帐:装饰华丽的寝帐。
36. 香尘玳瑁筵:宴席奢华,香气弥漫。
37. 缇幕:赤色帷幕,贵族所用。
38. 朱门:豪门府邸。
39. 画戟:古代仪仗兵器,列于门前。
40. 花马立金鞭:装饰华美的马匹与金鞭,显贵气象。
41. 抑扬中散曲:中散指嵇康曾任中散大夫,其琴曲悲壮激越,喻心情起伏。
42. 孝廉船:汉代孝廉被举需赴京,常乘船而行,喻漂泊求仕。
43. 干时策:治国安邦之策。
44. 负郭田:城郊田地,典出苏秦“负郭之田二顷”,喻微薄产业。
45. 转蓬:飞蓬随风旋转,喻漂泊无定。
46. 怀橘:陆绩怀橘遗母,表孝思,亦含贫寒之意。
47. 鱼跃地:出自《诗经·旱麓》“鱼跃于渊”,喻得遇明主。
48. 鹿鸣篇:《诗经·小雅·鹿鸣》为宴宾客之诗,后成为科举及第后宴会乐章,此处反用,叹不得其位。
49. 稷下期方至:稷下为战国齐国学宫,代指学术盛会或政治机遇。
50. 漳滨病未痊:借用曹植《洛神赋》序“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及建安文人多病于漳水之畔,自述体弱多病。
51. 笼外鸟:自由之鸟,喻不受拘束之人,自认非此类。
52. 壳中蝉:蝉居壳中,难以脱蜕,喻困顿不得志。
53. 蕙径荆扉:种蕙草的小路,编荆条为门,言居处清贫幽静。
54. 苔点点:苔藓斑驳,见环境冷寂。
55. 蔬囿水溅溅:菜园中有流水声,写隐居生活。
56. 钓罢樵归:渔樵生活,象征退隐。
57. 木直终难怨:树木正直易遭伐,喻君子守正反受祸。
58. 膏明自煎:油因能照明而被燃尽,喻才高招损。
59. 郑乡健羡:郑国之乡多贤,徒然羡慕他人显达。
60. 陈榻未招延:陈蕃设榻待徐孺子,此处言无人设榻相迎,自叹寂寞。
61. 毛义檄:毛义为母喜得官檄而拜,喻孝兼仕达。
62. 阮修钱:晋人阮修贫困,无钱娶妻,借指经济困窘。
63. 营中柳:军营之柳,柔弱依风,自比卑微。
64. 幕下莲:幕府中之才俊如莲开放,谦称己亦愿效力。
65. 委质:古代投靠君主时献身称“委质”,即效忠。
66. 差肩:并肩,指地位相当,不敢奢望。
67. 涩剑犹堪淬:钝剑尚可再炼,喻自己尚可造就。
68. 余朱或可研:残存的朱砂还可研磨,喻尚有才可用。
69. 鼓箧:背着书箱求学,出自《礼记》。
70. 忘筌:筌为捕鱼工具,得鱼忘筌,喻得意忘言,深入义理。
71. 折简能荣瘁:一封信可使人荣显或憔悴,极言权势之重。
72. 遗簪莫弃捐:《韩诗外传》典,路上拾得别人遗失的簪子也不丢弃,喻仁德宽厚,亦望对方收留自己。
73. 韶光:美好时光,春光。
74. 寒谷变风烟:传说邹衍吹律,寒谷复暖,喻得助则命运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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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感旧陈情五十韵献淮南李仆射】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温庭筠献给淮南节度使李仆射(或指李德裕)的一首长篇五言排律,共五十韵一百句,体制宏阔,情感深挚,辞采华赡。诗人通过追忆往昔交谊、颂扬对方功业德行、抒发自身困顿失意,表达了强烈的希冀援引之情。全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前段叙旧情,中段赞功德,后段述己志,末段寄希望。既体现唐代士人干谒之风,也展现温庭筠少有的沉郁慷慨之气。其语言融合典故、意象与现实描写,骈散结合,音韵铿锵,堪称晚唐干谒诗中的杰作。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温庭筠素以绮艳词风著称,但此诗风格庄重典雅,情感真挚动人,反映了他在特定语境下的多面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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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感旧陈情五十韵献淮南李仆射】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唐代干谒诗,采用五言排律形式,长达五十韵,结构宏大,内容丰富。全诗可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开头至“吟声接舜弦”)追忆旧情,赞美李仆射早年才华与仕途腾达;第二部分(“白麻红烛夜”至“清暑在甘泉”)极言其位高权重、参与机要、随侍君侧;第三部分(“耿介非持禄”至“婚乏阮修钱”)转写自身困顿,对比强烈,抒发怀才不遇之悲;第四部分(“冉弱营中柳”至结尾)表达愿意效劳之心,并寄望于对方提携,结尾以“寒谷变风烟”作结,寓意深切。
艺术上,此诗博采典故,用事精切,几乎句句有出处,体现了温庭筠深厚的学养。然而不同于其词作的浓艳密丽,此诗语言较为庄重典雅,气势恢宏,尤以中间铺陈李仆射功业一段最为精彩,对仗工整,辞藻富丽而不浮泛。情感发展由敬慕到自伤,再到恳请,层层递进,真挚动人。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诗中大量使用双关、象征与隐喻,如“壳中蝉”、“膏明自煎”等,既含哲理,又具抒情力量。
此外,此诗也反映出晚唐士人普遍的心理状态:一方面渴望仕进,另一方面又深陷困顿。温庭筠虽才名卓著,却屡试不第,终身潦倒,此诗正是这种处境的真实写照。它不仅是个人情感的宣泄,更是时代精神的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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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卷五百七十九收录此诗,题下注:“一作‘献李相公’”,可见历来对其所献对象有争议,或以为李德裕,或以为李绅。
2. 清·纪昀评曰:“词藻富艳,气格亦不卑,温诗之最佳者。”(《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
3.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云:“此诗为干谒之作,而气局宏阔,无寒乞态。温氏以词章名,然此等排律,足见其才力之全。”
4. 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温庭筠考》指出:“此诗当作于大和、开成间,时李德裕执政,温庭筠有意依附,故有此陈情之作。”
5. 张采田《玉溪生年谱会笺》引冯浩语:“温尉此诗,颇近李义山《献相国京兆公启》,皆才士失路之悲,托于华辞以动听。”
6. 《唐音癸签》卷二十七:“温飞卿长篇如《感旧陈情》,虽隶事堆垛,然骨力遒劲,非一味绮靡者比。”
7. 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提及:“晚唐文士干谒之风盛行,此类长篇投献,往往集典故、颂德、自陈于一体,温诗为此体代表。”
8. 上海古籍出版社《温庭筠全集校注》评:“此诗体制整肃,情感沉郁,为其集中罕见之庄重篇章,可窥见其人格之另一面。”
以上为【感旧陈情五十韵献淮南李仆射】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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