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生平，雅自负、交游然诺。今已矣、结茅高隐，溪云生阁。暇日好寻邻父饮，归来一枕松风觉。但拖条、藤杖笋鞋轻，湖山乐。
翻译
我这一生，素来以信守诺言、重交游道义而自许。如今罢了，只在高处结庐隐居，溪上云气自然升腾，缭绕楼阁。闲暇时喜欢寻访邻家老农共饮，归来后枕着松风酣然入梦。只须拄一根藤杖、穿一双笋壳编织的轻便草鞋，便尽享湖山清旷之乐。
既不赴达官贵人的邀约，也不羡慕神仙方术之学。任凭自己悠然自在、疏放不羁，如断云飘荡，似孤鹤独飞。虽食量尚健，却不必嗟叹容颜鬓发已改；此老精神气概，依然如昔未衰。笑看那尘世奔忙、喧嚣扰攘的少年场中人，他们终日营营，哪及得上安于耕田凿井、守分自足的真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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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总宪：明代及清初对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的尊称，龚鼎孳时任左都御史，故称“总宪龚芝麓”。
2. 龚芝麓：龚鼎孳（1615—1673），字孝升，号芝麓，合肥人，明崇祯进士，入清后历官至礼部尚书、左都御史，以诗名与钱谦益、吴伟业并称“江左三大家”，然其仕清经历颇受遗民非议。
3. 老子：词人自称，语出《老子》“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此处含自嘲、自傲、自持三重意味，并非实指年老。
4. 结茅高隐：筑草屋隐居，典出陶渊明《饮酒》“结庐在人境”，亦见王维《终南别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喻超然世外。
5. 邻父：邻家老农，化用陶渊明《归园田居》“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及《移居》“邻曲时时来，抗言谈在昔”，象征淳朴自然的人际关系。
6. 笋鞋：以笋壳或蒲草等编成的轻便草鞋，唐宋以来为隐士、僧道常用 footwear，如陆游《幽居》“芒鞋笋笠送华颠”。
7. 断云孤鹤：两个经典隐逸意象。“断云”喻行踪无定、超然物外；“孤鹤”象征高洁不群、遗世独立，见于林逋“梅妻鹤子”及苏轼《放鹤亭记》。
8. 健饭：食量旺盛，典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此处反用其意，强调体魄犹健、志气未衰。
9. 风尘劳攘：指官场奔竞、世务纷扰，“风尘”喻世俗污浊，“劳攘”状忙碌纷乱之态，见于杜甫《赠李白》“飞扬跋扈为谁雄”，亦近王维《酬张少府》“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之对照。
10. 安耕凿：语本《庄子·天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於于以盖论，叹彼以修，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后世引申为安于农耕凿井之本分生活，即《击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代表一种无待于外、自足自洽的生存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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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伟业题画赠龚鼎孳（字芝麓，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故称“总宪”）之寿词，然通篇不作俗套颂祝，而以自述心迹代之，实为借题发挥、托物寄慨之作。词中“老子”非指年迈衰颓，而是以倔强自尊之口吻，宣示一种历经沧桑后主动选择的隐逸人格与精神定力。上片写结茅、邻饮、松风、湖山，皆取简淡意象，凸显去官后返璞归真的生活质地；下片“不赴”“不慕”“任优游”三叠排宕，强化主体意志的绝对自主性；结句“笑风尘、劳攘少年场，安耕凿”，以冷眼观世之姿，将儒家安土敦仁、道家顺适自然、士人守节自持三重价值熔铸为一，堪称明清易代之际遗民心态与士大夫精神转型的典型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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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上片写隐居之形，下片写隐居之神，由外而内，由实而虚，层层递进。语言洗练而筋骨嶙峋，全篇不用典而典意自丰，如“藤杖笋鞋”暗藏林逋、苏轼之逸韵，“断云孤鹤”遥承鲍照《舞鹤赋》与李邕碑铭之孤高气象。尤为可贵者，在于词中毫无衰飒之气，亦无忏悔之痕——面对龚鼎孳这位仕清显宦，吴伟业未作道德苛责，亦不流于阿谀，而是以自身生命姿态为镜，映照出一种更具内在韧性的士人精神：不依附权势，不沉溺玄想，不困于形骸之变，唯守心志之恒常。结句“安耕凿”三字，看似平淡，实为全词精神锚点，将个体生命安顿于天地四时、耕凿作息的永恒节律之中，由此超越朝代更迭、出处抉择的历史焦虑，抵达一种近乎存在主义式的自觉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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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梅村词于苍凉中见忠厚，于激楚中寓温厚。此阕题画寿人，绝无祝嘏习气，而气骨崚嶒，直欲破纸而出。”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健饭休嗟容鬓改，此翁意气还如昨’，二语真能摄取梅村魂魄。非仅才力，实乃节概所凝。”
3. 王昶《国朝词综》卷五评吴伟业词：“沉郁顿挫，出入唐宋，而身世之感、故国之思，每于闲适语中隐隐见之。”
4.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梅村此调，表面写隐逸之乐，实则以退为进，以静制动，是遗民词中极富张力之作。”
5.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注：“龚芝麓仕清，梅村与之交厚而立场各异，此词不言是非，但标自我境界，尤见胸襟。”
6. 刘梦芙《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前言：“吴伟业以史家之笔入词，此阕‘笑风尘、劳攘少年场’，冷眼旁观中自有千钧之力。”
7. 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梅村晚年词渐趋简古，此作删尽藻饰，以白描见筋骨，堪称其隐逸词之殿军。”
8.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录引冯煦语：“梅村词情深而语质，此阕‘拖条藤杖笋鞋轻’一句，可抵他人数行工丽。”
9.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第二编：“在易代词人中，吴伟业最善以日常物象承载重大精神命题，‘安耕凿’三字，实为对士人终极价值的一次庄严确认。”
10. 赵伯陶《清词选评》：“全词无一‘寿’字，而寿之真义已在‘意气如昨’‘安耕凿’中透出——此非延年益寿之寿，乃精神不朽之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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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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