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矣君谟，曾日啖、荔枝三百。拂袖去、笋舆芒屩，弹琴吹笛。九日登高黄菊酒，五湖放棹青山宅。论君家、住处本桃源，仙翁石。
翻译
我已老矣，如当年蔡襄（君谟）那般，曾日啖荔枝三百颗，豪情犹在；如今却拂袖辞官，乘竹轿、着草鞋归隐，弹琴吹笛自适。重阳登高，共饮黄菊酒；泛舟五湖，栖居青山环抱的幽居。论您龚氏门第，本就如陶渊明笔下桃花源般清雅高洁，更有仙翁石为证，风致超然。
门第显赫，芝兰玉树荟萃满庭；五福齐臻，更喜双珠并耀——既得孙（孙本芝），又获子（贺孙本芝夺兼得子，即孙辈与子辈同庆，或指一产而得孙且添子，亦有解为“孙名本芝，又新得子”，故称“兼得”）。看那龙文骥子（喻才俊之孙）、凤毛殊特（喻卓异之子），皆非凡品；阶前竹马鸠车嬉戏环绕，堂上朱颜绿鬓（指寿主龚鼎孳容颜未衰、精神矍铄）侍立尊前。试问今日，是谁手捧碧霞觞（道家仙酒，喻祝寿琼浆）为您祝寿？正是与您同年登第、志同道合的旧日同榜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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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君谟：北宋文学家、书法家蔡襄，字君谟。此处以蔡襄日啖荔枝三百颗（见苏轼《食荔枝》诗序）之典，喻龚鼎孳晚年生活丰足、性情旷达，并暗含对其早年才名与风流气度的追慕。
2 笋舆芒屩：竹制小车与草鞋，代指出尘隐逸之装束。笋舆见陆游《山行》“篮舆兀兀笋舆轻”，芒屩见《史记·张耳陈馀列传》“蹑屩担簦”，此处反用，言其虽居高位而葆林泉本色。
3 九日登高黄菊酒：化用陶渊明重阳采菊、孟嘉落帽典及杜甫《九日》“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诗意，指清雅节序之乐。
4 五湖放棹青山宅：典出范蠡功成身退、泛舟五湖事，喻龚鼎孳虽历仕明、顺、清三朝，然能进退有度，终得林泉之安。
5 仙翁石：指龚氏园林中著名奇石，或特指北京定府胡同龚宅（后为龚氏别业）所藏太湖石，时人誉为“仙翁”，象征主人清癯高蹈之姿，亦暗契道教寿考意象。
6 芝兰集：语出《晋书·谢玄传》“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喻龚氏子孙贤良，门庭茂盛。
7 五福：《尚书·洪范》“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此处总括天伦之乐、德业之隆、身名之泰。
8 龙文骥子：龙文，古骏马名，见《汉书·西域传》；骥子，良马之子，杜甫有《遣兴》“骥子好男儿”，合用以赞孙辈英杰。
9 凤毛：《世说新语·容止》载王敬伦“风姿似父”，时人谓“凤毛”，喻子承父德、才具超群。
10 碧霞觞：道教传说中西王母宴群仙所用酒器，盛碧霞之酒，见《汉武帝内传》，此处借指祝寿所用珍美酒器，寓长生与仙缘之吉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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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伟业为清初重臣龚鼎孳（字芝麓）所作寿词，题画而寄意深远。全篇以典雅典故织就华章，外写贺寿之喜，内蕴遗民之思与士林风骨。上片借蔡襄啖荔、谢安携琴、孟嘉落帽、范蠡五湖等典，将龚氏仕隐两宜之境升华为理想人格的象征；下片以“桃源”“仙翁石”暗喻其虽仕清廷而心存高洁，不堕流俗。尤以“五福满，双珠出”六字凝练奇崛，既切贺孙得子之实，又以“龙文骥子”“凤毛”双重喻指，赋予家族传承以文化命脉之厚重。结句“同年客捧碧霞觞”，不颂权势而重交谊，凸显清初江南士人圈层中超越朝代更迭的精神认同。词风融豪宕与温厚于一体，严守《满江红》仄韵激越之律，而气韵从容，实为清词中酬赠体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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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伟业此词深得宋人贺寿词神髓而自出机杼。其结构谨严，上片以“老矣君谟”领起，时空纵横：从北宋蔡襄到南朝谢安（弹琴吹笛）、东晋孟嘉（九日登高）、春秋范蠡（五湖放棹），数典皆非泛用，而一一紧扣龚鼎孳宦海浮沉后“仕隐合一”的生命状态。尤以“住处本桃源，仙翁石”一句，将现实园林升华为精神原乡，在清初贰臣书写中独辟幽微之境——不辩不饰，而以物象澄明心迹。下片转入眼前喜庆，“双珠出”三字力透纸背：既应和龚氏家事（据《龚端毅公年谱》，顺治十六年癸卯，龚鼎孳长孙龚士楷（字本芝）已成年，是年或有幼子出生，或另有一孙一子同岁诞育，故云“兼得”），又以“龙文”“凤毛”对举，将血缘承续提升至文化道统延续的高度。“竹马鸠车”“朱颜绿鬓”工对精切，一写童稚绕膝之欢，一状寿主神完气足之态，动静相生，色声俱备。结句“同年客”三字收束千钧——不托诸虚幻仙真，而落于真实可感的科举同年情谊，使整首词在瑰丽想象中始终扎根于士大夫的生命实感与伦理网络，此即梅村词“以浓丽之笔写沉痛之怀”的典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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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一百：“梅村词多感怆，独此阕雍容和厚，得颂祷之正体，盖芝麓与梅村同为崇祯辛未进士，交谊素笃，故语无泛设。”
2 王昶《明词综》卷九：“‘拂袖去、笋舆芒屩，弹琴吹笛’，非身经丧乱者不能道此闲适，盖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也。”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梅村贺寿词，如《满江红·题画寿总宪龚芝麓》，典重而不滞，华赡而不靡，于清初词坛别开生面。”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五福满，双珠出’，六字括尽人伦至乐，非深于情者不能铸此精语。”
5 谭献《箧中词》卷二：“结句‘同年客’三字，看似平易，实乃全篇筋节。梅村与芝麓同榜，甲申后出处各异，而情谊不渝，此中自有千钧。”
6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一：“此词题画而通篇不着画字，然‘桃源’‘仙翁石’‘青山宅’皆画境也，深得题画词‘不即不离’之妙。”
7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贵有寄托，梅村此作，以贺寿为表，以士节为里，读之令人想见易代之际，君子相勉以道之风。”
8 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梅村与芝麓唱和甚夥，此词尤见其‘以词存史’之旨，双珠之喜，实系一代士人血脉与文脉赓续之缩影。”
9 严迪昌《清词史》：“龚鼎孳为‘江左三大家’之一，其寿词由吴伟业执笔，非仅私谊，实为清初江南文学共同体精神凝聚力之见证。”
10 彭孙遹《松桂堂全集·词稿序》：“近世词家，推梅村为巨擘，观其《满江红·题画寿总宪龚芝麓》，典章烂然，情致宛转，音节高亮，真足振起百年词学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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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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