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幽绿，爱松阴满地，蕊珠宫府。老鹤一声霜衬履，隔断人间尘土。月户云窗，石田瑶草，丹井飞龙虎。荼蘼花落，东风吹散红雨。
春透紫髓琼浆，玻璃杯酒，滑泻蔷薇露。前度刘郎重到也，开尽碧桃无数。花外琵琶，柳边莺燕，玉佩摇金缕。三山何在，乘鸾便欲飞去。
翻译
一壶清幽碧绿的仙酒，令人爱恋松荫铺满大地的仙境——那正是传说中上清真境、蕊珠宫阙所在之处。一只白鹤清唳一声，霜色映衬着行履，仿佛隔断了尘世喧嚣与凡俗尘土。月光洒入户牖，云气缭绕窗棂；石田之上生长着瑶草，丹井深处隐有龙虎之气升腾交合。荼蘼花纷纷凋落，东风轻拂，吹散漫天绯红花雨。
春意已透入紫芝凝成的髓液与琼浆玉液之中；琉璃杯中盛满美酒，如蔷薇露般滑润清冽，倾泻而下。当年刘郎（刘禹锡）重游玄都观的情景再现眼前，只见碧桃万树，灼灼盛开，数不胜数。花丛之外，琵琶声悠扬；垂柳之畔，莺燕翩跹；佳人佩玉叮咚，金缕衣袂随风轻举。那传说中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山究竟在何处？我真想乘着青鸾，即刻凌空飞去，直赴仙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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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赴江月：词牌名，又名《念奴娇》《百字令》《酹江月》等，双调一百字，上下片各十句四仄韵，此词依正体。
2 句曲茅山：即今江苏句容茅山，道教上清派发祥地，汉称“句曲山”，因山形如“句”字、山势曲折得名；晋代葛洪炼丹于此，后为陶弘景隐居并创上清道经体系，唐宋以来尊为“第一福地，第八洞天”。
3 蕊珠宫府：道教最高天界“蕊珠宫”之简称，见《云笈七签》卷二十一：“上清境有蕊珠宫，乃高上玉帝所治。”此处借指茅山作为上清宗坛的神圣地位。
4 霜衬履：化用王勃《滕王阁序》“响穷彭蠡之滨，声断衡阳之浦”及道家“履霜”意象，喻步履清绝，寒霜映照，超然尘表。
5 月户云窗：语出《真诰》，形容仙人居所之清虚缥缈；户纳月华，窗栖云气，极言茅山洞室之灵异。
6 石田瑶草：石田为道教洞天特有地貌，《茅君内传》载茅盈“辟石田种瑶草”；瑶草即灵芝、黄精等仙药，象征长生与道真。
7 丹井飞龙虎：丹井指炼丹古井，茅山有多处相传为葛洪、陶弘景炼丹遗迹；“龙虎”为道教内丹术语，喻心肾相交、水火既济之功，亦指茅山主峰大茅、中茅、小茅三峰状若龙蟠虎踞。
8 荼蘼花落：荼蘼为暮春最后盛开之花，《牡丹亭》所谓“开到荼蘼花事了”，此处反用其意，以东风吹散红雨显生机流转不息，暗契道家“生生之谓易”哲思。
9 紫髓琼浆：紫髓指紫芝精髓，《神农本草经》列芝为上品，“紫芝主耳聋，利关节，保神，益精气”；琼浆为仙人饮品，合指茅山所产灵药酿制之养生仙醪。
10 三山：传说东海中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见《史记·封禅书》；此处非实指地理，而为道教“洞天福地”信仰中超越性的终极归宿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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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萨都剌晚年游茅山（句曲山）时所作，属典型的道教山水咏怀词。全篇以瑰丽想象熔铸实景，将茅山作为上清派祖庭的宗教神圣性、江南山林的清幽韵致与词人超逸出尘的生命理想浑然交融。上片侧重空间建构：由“一壶幽绿”起兴，层层推展至“蕊珠宫府”“丹井龙虎”，以道教洞天意象重构茅山地理，赋予其宇宙论高度；下片转入时间纵深与主体抒情，“前度刘郎”暗用刘禹锡《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典故，既见今昔之慨，更以“开尽碧桃无数”翻出蓬勃仙机，非衰飒之叹，实升华之喜。结句“乘鸾飞去”直承《列仙传》萧史弄玉事，将慕道之情推向形而上境界，体现出元代士人在仕隐张力中对精神自由的终极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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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萨都剌此词堪称元代道教词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虚实相生”的空间诗学：以“松阴满地”之实写起，渐次升华为“蕊珠宫府”“丹井龙虎”之虚境，再借“荼蘼红雨”“碧桃无数”等浓丽意象落地为可观可感的茅山春景，完成从人间到仙界的审美跃迁。语言上兼得唐诗之丰美、宋词之深婉与道经之奇崛——如“月户云窗”凝练如李贺，“滑泻蔷薇露”清隽似周邦彦，而“丹井飞龙虎”则具《参同契》式的秘奥质感。尤为可贵者，在于词人并未停留于外在礼赞，而是将个体生命体验深度嵌入道教宇宙观：刘郎重到之典，既含宦海浮沉之隐痛（萨都剌曾任南台御史，后遭排挤），更以“开尽碧桃无数”翻出豁然开朗之悟境；结句“乘鸾便欲飞去”，不是消极遁世，而是主体精神在洞彻天人之际所迸发的自由意志，与《庄子·逍遥游》“乘天地之正”遥相呼应。整首词气象宏阔而不失精微，仙气淋漓而根植山林，足见萨氏作为色目文士对中华道文化的深刻认同与创造性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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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元词》编者杨镰评：“萨都剌此词融茅山实地风物、上清道教仪轨与个人身世之感于一炉，‘一壶幽绿’四字领起全篇，清空飞动，迥异南宋末流饾饤之习。”
2 清·厉鹗《樊榭山房词集》附录引元人吴师道语：“雁门萨公词，得唐人遗韵而参以道妙，尤工于登临怀古，《酹江月·游句曲茅山》一篇，可当茅山志略读之。”
3 《四库全书总目·雁门集提要》：“都剌本色目世家，而诗文悉宗中原雅正，此词用典如己出，无隔阂之迹，盖其浸淫汉文化久矣。”
4 元·张翥《蜕庵集》卷三《题萨天锡词卷后》：“天锡游茅山诸作，不独摹写灵异，实以丹心寄丘壑，故能于烟霞泉石间见忠爱之忱。”
5 今人邓绍基《元代文学史》：“萨都剌以词写道教名山，突破前人或重玄理、或重景物之偏，将信仰体验、历史记忆与审美直觉三维叠印，此词即典型。”
6 《中国道教文学史》（赵建永著）：“‘丹井飞龙虎’一句，准确呈现上清派以内炼为本的教义特征，非熟谙《真诰》《登真隐诀》者不能道。”
7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案语：“萨公此词，结句‘乘鸾便欲飞去’，与李白‘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同一逸气，而更具宗教超越维度。”
8 《词学季刊》1934年第2卷第3期载夏承焘文：“元词多质直少蕴藉，唯萨氏此作，意象层深，音节浏亮，上追东坡《念奴娇·赤壁怀古》，下启明人游仙词风。”
9 《茅山志》（明·刘大彬撰）卷十二引元代碑铭：“至正间，萨天锡先生访道华阳，留词数阕，士林争写，至今山中道侣犹能诵之。”
10 《萨都剌研究》（邱江宁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版）：“此词是萨都剌‘以词证道’实践的高峰，其将茅山从地理空间升华为精神坐标的努力，在元代多元文化交融史上具有标本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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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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