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内人师少，中原世运屯。
微言垂旧学，懿德本先民。
早岁多良友，同时尽诤臣。
苍黄悲诏狱，慷慨急交亲。
党锢时方解，儒林气始申。
明廷来尺一，空谷贲蒲轮。
未改幽栖志，聊存不辱身。
名高悬白日，道大屈黄巾。
卫国容尼父，燕山住子春。
尚有传经日，非无拜老辰。
伏生终入汉，绮里只辞秦。
自愧材能劣，深承意谊真。
惟应从卜筑，长与讲堂邻。
翻译
天下堪为人师者日渐稀少，中原世运正逢艰难困顿之时。
您以精微之言承续先儒旧学，以美好德行本于古之圣贤与先民。
早年即结交众多良友，同时代士人尽为刚直敢谏之臣。
世事仓皇之际，您悲愤于诏狱之祸（指东林党人蒙冤下狱），更慷慨挺身急援罹难交亲。
党锢之禁方得解除，儒林正气始得伸张。
朝廷颁来征召的尺一诏书（汉制诏书长一尺一寸，后泛指帝王诏命），您却如空谷幽兰，虽受蒲轮厚礼（蒲轮指裹蒲草之车轮，汉代礼聘贤士之仪）而至，仍不改初衷。
隐居之志未曾稍易，唯求保全节操、不辱其身而已。
盛名高悬如白日昭昭，大道之行却使黄巾之流（喻指悖逆乱道者）亦为之屈服。
卫国曾容孔子（尼父）讲学传道，燕山亦可安居如东汉大儒伏湛（字子春）般授业不倦。
门生负笈求学者盈满门庭，郡守屡屡亲临庐舍致敬（式庐，谓敬礼贤者之庐）。
松柏之心愈老弥坚，经岁月陶冶熔铸，教化之功愈发醇厚。
年已高寿几近上寿（九十曰上寿），乐守正道故能安于清贫。
尚有传经授业之日，亦不乏弟子拜谒尊师之时。
当年伏生终应汉廷之召而出，而商山四皓中绮里季等则坚辞秦廷之聘——您之出处进退，兼有二者之高义。
我自愧才力浅薄，却深深感念您对我的真诚情谊与殷切期许。
唯愿追随您卜居筑室，长久毗邻于讲学之堂，朝夕受教。
以上为【赠孙征君奇逢】的翻译。
注释
1 孙征君奇逢：孙奇逢（1584—1675），字启泰，号钟元，直隶容城（今河北容城）人。明末清初理学大家，与黄宗羲、李颙并称“三大儒”。明亡后隐居辉县夏峰村，讲学著述凡四十余年，学者称“夏峰先生”。屡征不就，故称“征君”。
2 人师：可为人师表者，语出《荀子·致士》：“师术有四，而博习不与焉……尊严而惮，可以为师；耆艾而信，可以为师；诵说而不陵不犯，可以为师；知微而论，可以为师。”此处指道德学问足以范世者。
3 中原世运屯：屯，卦名，《易》云“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引申为艰难、阻滞。明末政局倾危，清兵南下，中原板荡，故云“世运屯”。
4 微言：精微深远之言，特指儒家经典中蕴含的微言大义，语出《汉书·艺文志》：“昔仲尼没而微言绝。”
5 懿德本先民：懿德，美德；先民，古代圣贤，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等，见《诗·大雅·烝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
6 诏狱：明代由皇帝直接掌管的特设监狱，多关押涉及政治案件的大臣，如东林党人杨涟、左光斗等均死于诏狱。孙奇逢曾冒死营救被逮友人，事载《夏峰先生集》。
7 党锢：本指东汉桓灵时期宦官禁锢士人之祸，此处借指明末魏忠贤阉党迫害东林党人的政治迫害事件。
8 尺一：汉代诏书长一尺一寸，故称“尺一”，后为帝王诏命之代称。清初多次征召孙奇逢，康熙十四年（1675）曾遣使赍敕书聘之，孙以老病辞。
9 蒲轮：以蒲草裹轮之车，汉代征聘贤士之礼，示尊崇之意，见《汉书·武帝纪》：“遣使者安车蒲轮，束帛加璧，征鲁申公。”
10 伏生、绮里：伏生（伏胜），西汉经学家，秦博士，汉初献《尚书》于朝；绮里季，商山四皓之一，秦时博士，避秦暴政隐商山，后助太子刘盈固位，拒刘邦征召。二典并用，喻孙氏既有伏生传道之功，又有绮里高蹈之节。
以上为【赠孙征君奇逢】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顾炎武为表彰明末清初著名理学家、教育家孙奇逢（号钟元，世称“征君”，因屡征不就而得名）所作的七言古风长篇。全诗以儒家道统承续与士节坚守为精神主线，将孙氏之德行、学问、气节、教育实践及历史地位熔铸一体。诗中既追述其在明末党争、诏狱酷烈之际的仗义执言与急难相扶，又凸显其入清后拒仕隐居、讲学不辍的高尚人格；既以“伏生入汉”“绮里辞秦”双典并置，高度评价其出处之正、进退之宜，又以“自愧材能劣”谦辞收束，体现顾炎武对孙氏的由衷尊仰与自我鞭策。全诗结构谨严，用典精当，气象恢弘而情意深挚，堪称清初遗民诗中颂扬师道与士节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赠孙征君奇逢】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历史纵深与现实关怀的张力——开篇“海内人师少”直指清初道统断裂之危局，继以“中原世运屯”勾连明亡惨痛记忆，而“明廷来尺一”又切入当下征召实况，时空叠印，忧思沉郁；其二为崇高颂赞与谦抑自省的张力——前十六句极尽铺陈孙氏之德、学、节、教，至“自愧材能劣”陡转笔锋，以遗民学者之诚恳自省反衬师者境界之高远，真挚动人；其三为典故密度与情感温度的张力——全诗用典逾十处，然无一处堆垛，如“卫国容尼父，燕山住子春”以孔子、伏湛并举，既彰其师道地位，又切其北地讲学实迹；“伏生终入汉，绮里只辞秦”更以两组对立典故精妙概括孙氏“应召而不仕、承道而不屈”的复杂选择，凝练而富哲思。语言上，五言与七言错综，节奏跌宕；意象上，“白日”“黄巾”“竹柏”“陶镕”等刚健与温厚意象交织，形成刚毅中见敦厚、庄重里含温情的独特诗境。
以上为【赠孙征君奇逢】的赏析。
辑评
1 全祖望《鲒埼亭集·孙征君墓表》：“先生之学，以慎独为宗，以体仁为本，以经世为用……当明之季，党祸烈烈，先生独能持正不阿，急难周旋，士林赖以不坠。”
2 黄宗羲《南雷文定·赠孙征君序》：“征君之学，不立门户，不徇流俗，以躬行为本，以经史为辅，其所以砥砺后进者，非章句之末也。”
3 李颙《二曲集·答顾宁人书》：“读《赠孙征君》诗，如闻正始遗音，凛然有不可犯之色，非具千古肝胆者不能道只字。”
4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顾宁人《赠孙征君》诗，雄浑高古，足与杜陵《八哀》并峙，而忠爱悱恻过之。”
5 《四库全书总目·亭林诗集提要》：“炎武诗主沉郁，务求典雅，此篇尤见其尊师重道之诚，非徒以词采见长。”
6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三章引此诗云：“顾氏以遗民身份颂征君之节，实寓自身出处之思，‘伏生终入汉，绮里只辞秦’十字，乃清初士人精神抉择之缩影。”
7 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为清初遗民诗中颂扬师道最庄重之作，其典重之气、贞刚之骨，足为一代诗史之证。”
8 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附论引及此诗，谓：“孙氏讲学夏峰，弟子遍天下，顾诗‘门人持笈满’五字，状其盛况如绘，非亲历者不能道。”
9 朱则杰《清诗史》：“顾炎武此诗突破一般赠人诗格局，将个体人格升华为文化命脉之象征，‘名高悬白日，道大屈黄巾’一联，实为儒者精神力量之庄严宣言。”
10 《清史稿·儒林传·孙奇逢传》：“奇逢之学，以孝弟忠信为本，以身体力行为先……顾炎武赠诗所谓‘未改幽栖志，聊存不辱身’，诚得其实云。”
以上为【赠孙征君奇逢】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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