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所愿欲,莫若贵与富。
是皆有命焉,非力可成就。
予昔未有闻,无与发其覆。
趑趄强干禄,时命适大谬。
方行蛇当道,未至獒已嗾。
适燕乃南辕,之楚顾北首。
风波起平地,两耳厌嘲诟。
陇蜀万里馀,数遍道傍堠。
六十归为郎,数月草章奏。
夫岂或使之,击去惟恐后。
嗟彼亦何心,喜愠出邂逅。
还山惟自讼,衡茅屏幽陋。
得饱岂复择,百口同饭糗。
寒龟久犹息,野鹤老益瘦。
两眦若有光,夜视如正昼。
物生禀定数,此语闻自旧。
置冰鸟覆翼,弃野於菟谷。
偶然当后死,鬼录自遗漏。
山陂粟屡收,池水麻可沤。
邻父相欢娱,席地醉醇酎。
翻译
人们心中所渴望的,莫过于地位尊贵与家境富裕。
然而这些皆由命运注定,并非单靠努力便能达成。
我早年未曾听闻此理,无人为我揭开迷障。
踌躇之间勉强追求官禄,却正逢命运大为乖舛。
前行路上毒蛇挡道,尚未抵达,猛犬已然狂吠。
想去燕地却向南行,欲赴楚国反顾北方。
风波骤起于平地,双耳饱受讥嘲喧嚷之苦。
跋涉陇蜀万里之遥,屡次经过道旁的驿堠。
六十岁归任郎官,数月间草拟章奏。
岂是有人指使?罢免之时唯恐除之不及。
可叹他们究竟居心何在,喜怒只因偶然相遇而生。
回归山林唯有自我反省,结庐幽静偏僻之地以避尘扰。
得失相抵,尚保些许康健,得以攀登山岩、游历峰岫。
只要吃饱便不再挑剔,全家数十口同食粗粮饭糗。
寒龟长久蛰伏犹存气息,野鹤年老反而更显清瘦。
又如已被放养的马匹,怎还会梦见昔日华美的马厩?
造物主怜我途穷困顿,赐予我如樗栎般无用却长寿。
虽无熊经鸟伸的养生术,却也能安然调和阴阳、抵御病邪。
双眼常有光芒,夜间视物如同白昼清晰。
万物生来皆有定数,此话自古已有流传。
冰上之鸟覆翼护卵,弃于荒野的虎子仍得存活。
我之幸存不过是偶然在劫后,鬼录之中竟将我遗漏。
山坡上的粟米屡获丰收,池水中麻类也可浸泡制衣。
邻家老父欢聚畅饮,席地而坐醉饮醇厚美酒。
以上为【中夜睡觉两目每有光如初日历历照物晁文元公自谓养生之验予则偶然耳感而有作】的翻译。
注释
1. 中夜:半夜。
2. 两目每有光如初日历历照物:据传晁文元(晁迥)晚年修道养生,夜半睁眼可见物,仿佛有微光,被视为养生得道之验。
3. 晁文元公:北宋大臣晁迥,谥“文元”,通儒学、佛老,晚年修心养性。
4. 养生之验:养生修炼有效果的表现。
5. 偶然耳:陆游谦称自己夜视并非修为所致,只是偶然现象。
6. 趑趄(zī jū):行走困难,引申为犹豫不决或勉强从事。
7. 干禄:求取官职俸禄。
8. 时命适大谬:命运恰好极为乖违。
9. 蛇当道:比喻前途险恶,小人阻挠。
10. 獒已嗾(áo yǐ sǒu):猛犬已被唆使攻击,形容未至而祸先发。
11. 适燕乃南辕:想去北方燕地却往南走,典出《战国策》,喻行动与目的相反。
12. 之楚顾北首:要去南方楚国却回头望北,进一步强调方向错误。
13. 垸诟(zhāo gòu):讥讽辱骂之声。
14. 堠(hòu):古代驿道旁记里程的土堡。
15. 归为郎:指陆游晚年任朝奉大夫、提举建夷宫等闲职,属“郎官”类。
16. 草章奏:起草奏章。
17. 击去惟恐后:被排挤罢免时人人争先,唯恐下手不快。
18. 自讼:自我反省。
19. 衡茅:简陋屋舍。屏:远离。
20. 乘除:数学运算,此处喻人生得失相抵。
21. 百口同饭糗(qiǔ):全家几十口人共食干粮,形容生活清苦。
22. 寒龟久犹息:传说龟寿长,冬眠不死,喻生命力顽强。
23. 野鹤老益瘦:象征清高孤寂、形销骨立的隐士形象。
24. 华厩:华丽的马厩,代指富贵生活。
25. 樗栎(chū lì)寿:《庄子》典故,樗、栎为无用之木,因其无用反而免遭砍伐,得以长寿,陆游以此自况。
26. 熊鸟术:即“熊经鸟申”,古代导引养生之术,仿熊攀吊、鸟展翅,属气功一类。
27. 阴阳寇:指疾病,古人认为病由阴阳失调所致。
28. 物生禀定数:万物出生即有寿命定数,出自《列子·力命》。
29. 置冰鸟覆翼:传说鸟儿能在冰上孵卵,母鸟覆翼护之,喻天道护生。
30. 弃野於菟谷:於菟(wū tú),即虎。传说虎子被弃野外山谷,仍能存活,亦喻天意保全。
31. 后死:指在劫难中幸存下来。
32. 鬼录:阴间记录生死的名册。
33. 麻可沤(ōu):麻类植物可在水中浸泡脱胶,用于织布。
34. 醇酎(chún zhòu):味道浓厚的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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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陆游晚年所作,借晁文元公“中夜目有光”之事引发感怀,实则抒写自己一生仕途坎坷、终归田园的人生体悟。全诗以议论为主,夹叙夹议,融哲理、身世、养生、天命于一体,语言质朴而意蕴深沉。诗人通过对富贵、命运、仕途、归隐、生死等问题的思考,表现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与超然。虽言“偶然”,实含无限悲慨;表面平静,内里波澜起伏。结尾转入田园之乐,更见其安贫乐道、顺应自然的人生态度。整首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由外及内,由事入理,体现了陆游晚年诗歌思想深度与艺术成熟的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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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中夜目有光”这一神秘现象为引子,展开对人生、命运与归隐生活的深刻反思。开篇即提出世人普遍追求的“贵与富”,随即指出其“有命焉,非力可成”,奠定全诗宿命论基调。接着回顾自身仕途经历:“趑趄强干禄”“蛇当道”“獒已嗾”“南辕北辙”等比喻生动揭示其政治生涯的艰难与荒诞。罢官归隐后,则转向内心世界的重建——“还山惟自讼”,体现诗人深刻的自我省察。
中间部分以“寒龟”“野鹤”“放马”“樗栎”等意象群构建出一个超脱功名、顺应自然的生命图景。尤其“两眦若有光”一句,既呼应题首晁公之事,又赋予自身经历某种神秘色彩,但随即以“偶然”“鬼录遗漏”淡化神异,转为对生命偶然性的感叹,极见智慧与谦抑。
结尾描写山村生活:粟收、沤麻、邻父欢饮,画面温馨质朴,与前文仕途险恶形成鲜明对比,表达出诗人对简朴生活的满足与认同。全诗意象丰富,用典精切,语言冲淡而内涵厚重,展现了陆游晚年由激愤转向平和的思想轨迹,是其晚年哲理诗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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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剑南诗稿校注》(钱仲联):“此诗感慨身世,出入庄老,语近玄远,而根柢仍在于现实之痛。‘蛇当道’‘獒已嗾’状小人构陷之速,可谓刻骨。”
2. 《宋诗选注》(钱锺书):“陆游晚年多此类诗,由豪放渐入平淡,此篇尤以‘两眦若有光’一联为警策,似述异而实寓悲,所谓‘偶然’者,正其不甘之词也。”
3. 《陆游研究》(于北山):“诗中‘南辕北辙’‘风波平地’诸语,皆暗指乾道、淳熙间仕宦挫折,非泛泛之谈。末段归于田家之乐,乃真得养生之要,不在目有光而在心无累。”
4.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陆游此诗融合儒道思想,以己身经历诠释命运与修为之关系,语言质朴而哲思深远,体现宋代士大夫晚年精神归宿的典型模式。”
5. 《宋诗鉴赏辞典》:“全诗结构谨严,从人事到天命,从仕途到归隐,层层推进,最后落脚于自然与生命的和谐,体现出陆游晚年诗风由雄浑转向深沉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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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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