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客围一炉,夜语穷幻怪。
或夸雷可斫,或笑鬼可卖。
或陈混沌初,或及世界坏。
或言修罗战,百万起睚眦。
馀谈恣搜抉,所出杂细大。
风云堕皮帻,幽坎窥铁械。
虽云多闻益,颇犯绮语戒。
不如姑置之,投枕休困惫。
明当挂祠衣,仆仆愁亟拜。
翻译
五位宾客围坐一炉火旁,深夜畅谈各种奇异鬼神之事。
有人夸口说雷公可以斩杀,有人嘲笑鬼魂可以买卖。
有人讲述天地混沌初开之时的情景,也有人谈及世界毁灭的末日景象。
有人说起阿修罗大战,百万军众因怒目而起争斗。
其余的言论随意搜寻抉发,所说内容庞杂,大小不一。
有风云变幻中头戴皮帽的神秘人物,也有幽暗地牢中窥见铁制刑具的恐怖画面。
古墓群中响起群鬼嚎哭之声,空荡的官廨里传出孤魂独泣之音。
妖狐戴着骷髅头冠,掩袖作态,妖冶诡异。
废弃车厢中藏着逃亡囚徒,半夜偷偷爬出吞食血肉。
虽然说是多闻有益,但这些言谈实在触犯了“绮语”的戒律。
不如暂且搁置这些怪诞之论,放下枕头安心休息,摆脱困倦疲惫。
明日还要穿上祭祀的礼服,匆匆忙忙地赶去参加祠祀,令人忧愁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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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致斋监:指官员在祭祀前斋戒期间所居的官署。致斋,行斋戒以准备祭祀。
2. 纵谈鬼神:放言谈论鬼神怪异之事。
3. 宛陵先生:北宋诗人梅尧臣,字圣俞,宣城(古称宛陵)人,故称“宛陵先生”,诗风平淡含蓄,重理趣。
4. 雷可斫:传说雷公为鸟形神祇,可为人所擒或斩杀,民间志怪常见题材。
5. 鬼可卖:指鬼魂可被收买或交易,出自志怪小说如《搜神记》等。
6. 混沌初:宇宙未分、天地未开的原始状态,典出《庄子·应帝王》。
7. 修罗战:阿修罗与天神之战,佛教六道之一,好斗嗔怒,常与帝释天交战。
8. 睚眦:怒目而视,引申为微小怨恨引发大战,此处形容战争起于细故。
9. 绮语戒:佛教五戒之一,指花言巧语、虚妄无益之言,此处诗人自省谈鬼神属“绮语”。
10. 挂祠衣:指穿戴祭祀用的礼服,准备参加祠祀活动;“仆仆愁亟拜”写出公务繁忙、身心劳顿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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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题为《致斋监中夜与同官纵谈鬼神效宛陵先生体》,是陆游在斋戒期间于监署值宿时,与同僚深夜闲谈鬼神之事后的感怀之作,仿梅尧臣(宛陵先生)质朴自然、议论入诗的风格。全诗以纪实笔调描绘士人夜间闲话鬼神的场景,由热烈奇谈转入自我反思,最终归于对仕途拘束与精神困顿的感慨。诗人既表现出对志怪传说的好奇与想象张力,又以佛家“绮语戒”自省,体现其理性与信仰之间的张力。结尾转向现实公务的无奈,使诗意从虚幻回归尘世,结构完整,意蕴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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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采用五言古体,句式整齐而富于变化,效梅尧臣平实叙议结合之风,却融入陆游特有的奇幻想象与哲理反思。开篇“五客围一炉”即营造出冬夜围炉夜话的亲切氛围,随即转入“穷幻怪”的奇谈,层层铺展鬼神世界的光怪陆离。诗人通过“或夸”“或笑”“或陈”“或言”等排比句式,展现谈话内容之广博纷繁,既有神话创世,亦有末世战争,更有妖魅细节,极具叙事张力。
中间部分以“风云堕皮帻”至“夜半出窃嘬”数句,运用视觉化语言勾勒阴森图景,如“妖狐冠髑髅”“孤泣出空廨”,充满志怪色彩,显示出陆游对《搜神记》《太平广记》类作品的熟稔与艺术转化能力。然而,诗人并未沉溺于幻想,而是笔锋一转,以“虽云多闻益,颇犯绮语戒”进行自我批判,体现其儒释交融的思想背景——既好奇于异闻,又警惕言语之失德。
结尾“不如姑置之,投枕休困惫”回归现实,表达厌倦虚谈、渴望安眠的心理;末二句“明当挂祠衣,仆仆愁亟拜”,则陡然将意境拉回官场生活,揭示士人即便在私密空间纵情清谈,仍难逃礼仪束缚与公务压迫。全诗由幻入真,由放归敛,结构精严,寓意深远,堪称宋代士人精神生活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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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剑南诗稿提要》:“游诗务华藻者少,主理趣者多,往往以议论为诗,得宛陵之遗意。”
2. 钱钟书《宋诗选注》:“陆游记事抒感,每能于寻常情景中翻出新意,此诗写夜话鬼神,由奇趣转入自省,复结以身世之累,层次井然。”
3. 莫砺锋《陆游诗歌研究》:“此诗明显模仿梅尧臣的平实质朴风格,但在题材上更具浪漫色彩,体现了陆游‘兼采众长’的艺术追求。”
4. 朱东润《陆游传》:“致斋本为肃穆之事,而同官纵谈鬼神,正见士大夫生活中理性与迷信并存之实态,陆游记之以诗,兼具史料与文学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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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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