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思十首
翻译文
秋风摇动禾黍，纷纷扬扬飘散出清冷而幽微的芳香。
我拄杖缓步于田野之间，欣然观赏这百谷丰熟的景象。
林荫之下，农父村老已醉意陶然；云影高处，鸡鸣犬吠声悠然可闻。
丰年诚然令人欢悦，然而怎得此身安宁，遂我平生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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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禾黍：泛指庄稼，尤指黍稷，古诗中常为丰收或兴亡之象征，《诗经·王风·黍离》即以“彼黍离离”起兴，后世多承其双重意蕴。
2．芳馨：芬芳清幽之气，此处指秋日成熟谷物散发的微香，非浓艳之香，故曰“凄芳馨”，寓清寂之感。
3．散策：拄杖缓行。“策”为手杖，宋人诗中常见，如陆游“散策东冈上”，表闲适中见思索姿态。
4．百谷成：语出《诗经·豳风·七月》“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嗟我农夫，我稼既同”，喻五谷丰登，天下大稔。
5．林下父老：指乡野间淳朴长者，非特指隐逸之士，而重在表现民间安乐之象，与后文“遂吾生”形成张力。
6．云间鸡犬声：化用陶渊明“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归园田居》其一），但“云间”二字略增超逸之感，亦暗含高远难及之意。
7．丰年诚可乐：表面承《诗经·周颂·丰年》“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之颂，实为反衬。
8．安得：语出《古诗十九首》“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表深切无奈与终极追问。
9．遂吾生：谓顺遂本性、安顿生命，典出《庄子·骈拇》“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亦含杜甫“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式自我期许。
10．李纲身为南宋首任宰相，力主抗金，两度罢相，此组《秋思》作于建炎年间贬谪途中或退居福州时期，非纯写景，实为“以秋寄慨，托丰言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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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李纲《秋思十首》组诗之一，以平易语言写深沉感怀。前四句铺陈秋日丰年实景：风、禾、黍、野、谷、林、人、声，层次分明，色调温厚而略带萧疏，体现宋人“以理入诗”“即景见心”的特质。后两句陡转——由外在丰乐直抵内在忧思，“安得遂吾生”一问，沉痛含蓄，非止个人出处之叹，更暗含靖康国变后士大夫对家国命运与生命安顿的深切焦灼。全诗未着一“悲”字而悲慨自生，是李纲忠愤内敛、诗风沉郁之典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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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天成。首句“秋风动禾黍”以动感领起，赋予秋色以生命律动；次句“泛泛凄芳馨”中“泛泛”状香气之弥散无际，“凄”字点睛，使丰年之香不落俗艳，而具宋诗特有的清刚之味。三、四句“散策”“欣此”，见诗人主动融入而非旁观，显儒家士人关怀民瘼之本怀。五、六句视听交织，“林下”与“云间”构成立体空间，醉老与禽声共存，一派和乐而不失空灵。结联“丰年诚可乐”似收束于喜，然“安得遂吾生”如重锤击下，将个体生命困境与时代危局悄然缝合——丰年愈盛，愈反衬出忠臣去国、志士扼腕之痛。诗中无典而有典意，无悲而悲愈深，正合刘克庄所评李纲诗“忠义之气，发于声诗，不事雕琢而自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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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梁溪集》附录：“李忠定公诗，不尚华藻，而忠愤激越，每于淡语中见骨力。”
2．《四库全书总目·梁溪集提要》：“纲诗多忧时感事之作，如《秋思》诸篇，即景抒怀，语浅而意深，有得于杜甫之沉郁、陶潜之冲和。”
3．钱钟书《宋诗选注》：“李纲以宰相之身而工诗，其作不假雕饰，唯以真气盘旋。《秋思》‘安得遂吾生’一句，看似自叹，实为千百万流离臣民代言，故能感人至深。”
4．清·吴之振《宋诗钞·梁溪诗钞序》：“忠定之诗，如孤松立霜，劲节自持；读《秋思》数十首，恍见其临风独立，目送归鸿之概。”
5．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以丰年为背景而写不宁之心，正所谓‘以乐景写哀’，其哀愈不可遏。李纲非徒能言政事者，亦深谙诗家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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