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乐府十二首 · 其十一 · 古遗叹

1．系乐府：元结仿汉乐府旧题自创新题之组诗，共十二首，旨在“上感于上，下化于下”，继承杜甫“即事名篇”传统，开白居易新乐府运动先声。

2．遗叹：谓古人所留下的叹息，亦暗指“被遗弃者之叹”，双关语。

3．有国遗贤臣：典出《孟子·离娄下》“不信仁贤，则国空虚”，指政权存而贤者不任，国本已危。

4．非遗望：非出于天下之公望、民心之所向，即非众望所归之弃，而是当权者私意所决。

5．非遗用：并非因贤者无实际才能或不可任用，实为排斥异己、忌惮清正所致。

6．在遗之：关键在“遗”这一行为本身，凸显制度性放逐的荒诞性与主动性。

7．山海客：指避世隐居者，如伯夷、叔齐、巢父、许由等，亦含作者自况。元结曾辞官隐于瀼溪，后又应召出仕，深谙出处之艰。

8．全独：保全自身之独立人格与生命，不苟同、不折节，然“全独”背后是政治参与权的彻底丧失。

9．膏濡类：膏脂润泽之物，喻可随意涂抹、改变本色者；此处反衬人心之坚贞不可移易。典出《礼记·儒行》“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亦近《荀子·不苟》“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

10．无不遗：谓在浊世之中，凡持守正道者终难幸免于被遗弃之命运，非人力可挽，乃时代结构性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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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元结《系乐府十二首》之一，承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之精神，以“古遗叹”为题，表面咏古，实则刺今。诗中反复推演“遗”字之悖论：贤者本不可遗，而国政偏以“遗”为常道；非因无用而遗，实因不容而遗；非民不愿留，乃权者执意弃。四组“所遗……”排比，层层剥茧，揭示中唐以来贤士见斥、正直遭抑的政治现实。末二句以山海客之“全独”反衬士人立身之困——所谓全身远害，实为无奈之悲鸣；“心非膏濡类”化用《庄子·逍遥游》“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及《荀子·劝学》“柔而不屈”之意，强调士人内在操守不可涂改、不可弥缝，故“无不遗”乃时代之必然悲剧，非个体之过失。全诗语言简古峻切，逻辑严密如论说，而情感沉郁顿挫，堪称新乐府中思想密度与诗性张力兼具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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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以单字“遗”为诗眼，通过四重否定式句法（“非遗望”“非可遗”“非遗用”“在遗之”），构建出极具思辨张力的哲学结构，远超一般讽喻诗的直露批判。其艺术匠心在于：以乐府之体而行哲理之思，以短章而具《孟子》《荀子》辩难之风；语言高度凝练，“嗟嗟”“安得”等虚词强化抒情节奏，使理性论述不流于枯涩；结尾“心非膏濡类”一句，将抽象道德命题具象为可感之物，复以反诘收束，余响沉痛。更值得注意的是，元结未止于控诉，而深入剖析“遗”的发生机制——非因功能失效，而在权力对“不同质存在”的系统性排斥。这种对政治排他性的本质洞察，使其超越同时代多数讽谕诗，具有持久的思想锋芒。诗中“全独竟何辞”一问，尤显士人在理想与生存间的巨大撕裂，至今读之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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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唐诗话》卷二引顾陶《唐诗类选序》：“次山《系乐府》，志在复古，辞取径直，意存规讽，虽乏风神，而骨力遒上，足使徇俗者汗颜。”

2．宋·严羽《沧浪诗话·诗体》：“元次山《系乐府》诸作，皆效汉魏，然多议论，少比兴，盖变风之渐也。”

3．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七：“次山乐府，不事雕琢，唯以立意为宗。《古遗叹》一篇，四言‘所遗’，翻覆如环，实开乐天‘卒章显其志’之先轨。”

4．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三：“元次山《系乐府》十二首，朴而不俚，直而不率，得风人之旨。《古遗叹》尤见忠厚悱恻，非徒责备于人者。”

5．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次山《古遗叹》云‘所遗非遗用，所遗在遗之’，此十字抉尽专制之肺腑。贤不必有罪，而弃之成例；弃不必有由，而习以为常。诗之为史，信矣！”

6．近人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元结此诗，以‘遗’字为纲，四层转折，愈转愈深，非但写一时之弊，实揭千古权术之秘。”

7．瞿蜕园《刘禹锡集笺证·附元次山诗笺》：“‘心非膏濡类’句，盖用《庄子·列御寇》‘形莫若就，心莫若和’之反意，谓士人之心不可和光同尘，故终不免遗。”

8．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第二册：“元结此诗所反映者，实为天宝后至大历初藩镇坐大、朝纲日紊背景下，正直士人普遍遭疏远之现实，非仅个人际遇之慨。”

9．陈尚君《全唐诗补编》前言：“《古遗叹》之‘遗’，非止人事之弃置，亦含文化记忆之删削、历史叙述之遮蔽，具双重批判维度。”

10．邓小军《元结研究》：“此诗将‘遗贤’问题提升至存在论层面——当‘遗’成为政治运作的内在逻辑，‘不遗’反而成为不可能。此种清醒，在唐代诗人中极为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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