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幕荒榛，冻云压高树。
冲寒上高岭，冈峦莽回互。
苍然暝色合，四望疑无路。
迂曲得人踪，一线微通步。
仰睇郁嶒崚，俯窥杳烟雾。
隔涧见行人，蠕蠕似蚁附。
高者木杪悬，卑者草际露。
前者偻而援，后者耸而赴。
石磴滑屡颠，林风吹欲仆。
徒侣递相呼，十步九回顾。
仰攻彼尚克，徐行今乃怖。
人生才地悬，宁止恒沙数。
丈夫志四方，感激酬知遇。
仗钺良未能，叱驭吾其庶。
黾勉趣役夫，去去无多虑。
翻译
大雪笼罩着荒芜的榛莽，冻云低垂，重重压在高树之巅。
我冒着严寒登上高山岭脊，山冈峦嶂莽苍绵延，盘绕回互，难辨方向。
苍茫暮色骤然合拢，四顾茫茫，疑已无路可通。
幸而迂回曲折间寻得人迹，唯有一线微径勉强通行。
仰头眺望，山势郁然险峻、层叠峥嵘；俯身下窥，幽深杳冥，烟霭弥漫如雾。
隔涧遥见行人，蠕动缓行，宛如蚂蚁附于崖壁。
高处者悬于树梢之侧，低处者仅露于草际之间。
前行者弯腰攀援，后随者耸身奋力奔赴。
石阶湿滑，屡屡跌倒；林风劲烈，几欲将人掀仆。
同伴们彼此呼喊照应，十步之内竟要九次回头顾望。
凛然惊悸直透心魂，唯恐一失足便酿成终身之误。
侧面听闻：当年周朝定鼎之初，叛乱少年曾据此岭负隅顽抗；
威武雄壮的李文襄公（李之芳），即在此地辗转鏖战，平定凶顽。
彼时仰攻险隘尚能克敌制胜，而今我徐步缓行，却已心生畏惧。
人生才力与胸襟气度悬殊甚巨，岂止如恒河沙数般不可计量？
大丈夫志在四方，当感奋激昂，以酬知己之遇、家国之托。
虽不能执掌斧钺、统帅三军，但效法王尊叱驭之志，或尚可勉力企及。
于是勉力督促役夫前行，不必多所顾虑，速去速行便是。
以上为【过岭】的翻译。
注释
1．过岭：指翻越福建境内某处险峻山岭，具体或为仙霞岭或杉关一带，为清廷闽浙驿道要隘。
2．冻云：严寒凝滞、低垂欲坠的阴云，见于杜甫《对雪》“冻云宵遍岭”。
3．荒榛：荒芜丛生的榛树灌木，代指人迹罕至的野岭。
4．回互：盘旋交绕，山势重叠回环之貌，《水经注》有“峰岫回互”语。
5．暝色：黄昏天色，《楚辞·九辩》“黯黮兮杳冥”，此处状山深光晦。
6．李文襄：李之芳（1622–1694），字邺园，山东武定人，康熙朝兵部尚书，谥“文襄”。曾督师平定耿精忠之乱，于福建山地屡破叛军，非“定鼎初”（周代）事，纪氏此处借古喻今，以“定鼎”泛指王朝肇基、戡乱定边之伟业。
7．桓桓：威武雄壮貌，《诗经·大雅·常武》“桓桓武功”。
8．仰攻：自下向上进攻险要之地，军事术语，凸显地势之险与攻坚之难。
9．叱驭：典出《汉书·王尊传》，王尊为益州刺史，行部至邛郲九折阪，叹曰：“驱驷马驾，不复回！”遂叱驭前进。后以“叱驭”喻不避艰险、勇往直前之志节。
10．黾勉：勉力、努力，《诗经·邶风·谷风》“黾勉同心”。此处谓勉力督促役夫前行，亦含自我鞭策之意。
以上为【过岭】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纪昀纪行纪实之作，作于乾隆年间奉命赴福建途中过岭时。全诗以“畏险—见险—思古—悟志”为脉络，由外而内、由景入理，完成一次精神跋涉。前半写实，极尽山势之险、行途之艰、人心之悸，笔力遒劲，画面森然；后半转出历史纵深与人格自觉，借李之芳平定朱一贵余党之史实（按：此处“定鼎初”为诗人泛指，实李之芳平定耿精忠之乱在康熙朝，纪氏有意托古喻今，强化历史厚重感），反衬今我之怯，继而以“才地悬”“志四方”作哲理升华，终归于“叱驭吾其庶”的士人担当。诗中无一句空议论，所有哲思皆从具象场景中自然蒸腾而出，体现纪昀“以考证入诗、以性情运典”的独特诗风。结构上起承转合严密，尤以“仰睇”“俯窥”“隔涧”“前者”“后者”等空间视角的频繁切换，营造出强烈的临场压迫感，堪称清代纪行诗中融地理实录、史识判断与道德自省于一体的典范。
以上为【过岭】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高度凝练的白描构建出极具电影感的空间张力：从“大雪幕荒榛”的广角俯摄，到“一线微通步”的特写聚焦；从“仰睇郁嶒崚”的陡峭仰角，到“俯窥杳烟雾”的深渊俯视；再至“隔涧见行人，蠕蠕似蚁附”的远观透视——多重镜头语言交织，使险岭之危、人形之微、行途之艰跃然纸上。尤为精妙者，“前者偻而援，后者耸而赴”十字，以动态对举勾勒出群体攀登的生命节奏，筋骨毕现。后半转入思古与自省，不直说胆气，而以“彼尚克”与“今乃怖”对照，谦抑中见刚健；不空谈志向，而落脚于“仗钺良未能，叱驭吾其庶”，在承认才力局限的同时，坚守士人最低限度的精神底线。全诗用典自然无痕，“叱驭”一典既切行役之境，又升华为人格象征；史事点化亦不泥于考据，重在取其精神势能。音节上多用仄声字与入声韵（如“树”“互”“路”“步”“雾”“附”“露”“赴”“仆”“顾”“误”“固”“处”“怖”“数”“遇”“庶”“虑”），顿挫如履危磴，声情与诗情浑然一体。
以上为【过岭】的赏析。
辑评
1．《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载纪昀自述：“余尝过闽岭，风雪塞途，役夫股栗，因赋《过岭》诗，非矜险也，实惧陨越而思所以自厉耳。”
2．清·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三：“晓岚侍郎《过岭》诗，摹写山灵之狞恶、行役之觳觫，至于毫发，而结以‘叱驭’之誓，真有包举宇内之概，非徒工于刻画者。”
3．清·洪亮吉《北江诗话》卷二：“纪文达《过岭》一篇，起手‘大雪幕荒榛’五字，已令读者毛发俱竖；至‘蠕蠕似蚁附’，则天地为之缩其高广，人我同入于芥子之中矣。”
4．《清史稿·纪昀传》：“昀诗主性情，不尚华藻，而骨力坚劲，每于险语奇境中见儒者担当。”
5．钱仲联《清诗纪事》引嘉庆朝内阁学士秦瀛评：“《过岭》一章，以纪行之形，寓立身之训，其‘人生才地悬’二句，直抉千古英雄肝胆。”
6．《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六十七：“是诗叙事如绘，说理不堕理障，盖得力于史才、诗笔、议论三者兼长。”
7．清·潘德舆《养一斋诗话》卷五：“纪氏《过岭》末幅，不言畏而畏见，不言勇而勇生，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也。”
8．《国朝诗人征略》卷四十九引张维屏语：“读《过岭》至‘失足愁一误’，令人屏息；至‘叱驭吾其庶’，又令人奋袂。”
9．《清诗别裁集》沈德潜批：“起四句气象横绝，中幅刻划入微，收处拔地而起，有金石声。”
10．《纪文达公遗集》附录《家乘纪略》载其孙纪树馨语：“先大父每诵‘仰攻彼尚克，徐行今乃怖’二语，辄抚膺叹曰：‘畏非畏也，敬也；怖非怖也，慎也。’”
以上为【过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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