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乍开妆镜，弄波风起，惊堕疏蝉。翠楫香空，画眉声咽江边。怨歌长、蹋摇心苦，攀折误、叱利威寒。忆前欢。绛绡缄语，红泪阑干。
愁端。凭谁代理，槛移病药，锦护双莲。因甚琼箫，不招彩凤过楼前。湿青衫、自题秋恨，怜翠袖、犹熨春暄。梦如烟。数峰青断，凉月娟娟。
翻译
水面初如妆镜般澄明平静，微风拂过，水波轻漾，惊得疏落的蝉儿纷纷坠下。翠色船楫空荡荡地停泊着，江边画眉鸟的啼鸣也似哽咽低回。长歌含怨，踏摇曲中倾诉心苦；攀折花枝本为寄情，却误触叱利之威而顿感寒意。追忆往昔欢愉：曾以绛色绡帕密密封缄心语，红泪纵横，浸透阑干。
愁绪郁结，无人可代为排解；病中移步倚槛，唯见药草寂然；锦被温柔护持着并蒂双莲。究竟为何那玉箫声声，竟不招引彩凤飞临楼前？青衫尽湿，独题秋日深恨；犹怜翠袖薄薄，尚存春日余温可熨帖身心。梦醒恍然，一切如烟散去；但见数峰青影在月光中悄然断续，一弯清冷皎洁的凉月，静静悬于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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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玉蝴蝶：词牌名，双调九十九字，上片十句四平韵，下片十一句四平韵。吴文英有《玉蝴蝶·晚雨未摧宫树》等作，风格绵密幽邃，蒋氏此词即步其韵。
2．金眉生：金学诗（？—1860），字眉生，江苏常州人，道光间举人，官至刑部主事，工诗词，精鉴赏，与蒋春霖交厚，同属“毗陵词派”重要人物。
3．归凤曲：暗用《列仙传》萧史、弄玉吹箫引凤、乘凤升仙典故，此处借指金眉生或将归里或已远行，亦寓高洁志向与不可复追之旧约。
4．“水面乍开妆镜”：以水为镜，化用刘禹锡“潭面无风镜未磨”及李珣“水寒风细，月照冰壶清夜永”之意，状秋江澄澈而寂寥。
5．“惊堕疏蝉”：秋深蝉稀，“堕”字极重，非自然坠落，乃风起波生、心绪震荡所致，赋予蝉以生命痛感。
6．“蹋摇”：即“踏谣”，北朝至唐流行歌舞戏，多写妇人诉冤悲苦，《乐府杂录》载“踏谣娘”故事，此处借指哀怨缠绵之曲调，喻内心煎熬。
7．“叱利威寒”：“叱利”为古突厥官号（《通典》有载），此处借指刚厉不可近之权势或命运之力；“攀折误”谓本欲寄情（如折柳赠别），反触忌讳而招致寒威，隐喻仕途失措或交谊受挫。
8．“绛绡缄语”：绛色轻绡封寄密语，典出李贺《天上谣》“粉霞红绶藕丝裙，青洲步拾兰苕春”，亦近李商隐“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之密意。
9．“槛移病药”：移步凭槛，药在旁而病难瘳，化用杜甫“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之意，写身世飘零、痼疾缠身之况。
10．“锦护双莲”：双莲并蒂，象征坚贞情谊或理想守持；“锦护”显珍重呵护之态，与上文“病药”对照，愈见其孤怀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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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蒋春霖依吴文英（梦窗）《玉蝴蝶》调所作，题曰“金眉生归凤曲”，系为友人金眉生（清代词人、藏书家金武祥之父，名金学诗，字眉生）所赋，暗用“萧史弄玉、乘凤归去”典故，托归凤之名，写离思与身世之悲。全词融清空与密丽于一体：上片以“妆镜”“疏蝉”“翠楫”“画眉”等精微意象勾勒江南秋江清寂之境，叠用“堕”“咽”“苦”“误”“寒”等字，使静景皆含动荡之痛；下片“病药”“双莲”“琼箫”“彩凤”诸语，表面写闺思，实则借香草美人之法，隐喻士人失路、知音难遇、怀抱不申之慨。“湿青衫”“怜翠袖”二句，化白居易、杜甫诗意而弥见沉郁；结句“数峰青断，凉月娟娟”，以远山断续、素月无声收束，空灵中见孤峭，余韵清绝，深得梦窗神髓而自具清刚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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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蒋春霖此词堪称清词中承梦窗而别开生面之杰构。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之统一：一是意象的“清”与辞藻的“密”——如“水面”“凉月”“数峰”极简而清旷，而“绛绡”“红泪”“青衫”“翠袖”又色彩浓密、典实层叠；二是时空的“断”与情思的“续”——“青断”“梦如烟”写空间阻隔与幻灭感，然“忆前欢”“自题秋恨”“犹熨春暄”又使往昔温度穿透当下，形成时间韧度；三是寄托的“隐”与悲慨的“显”——通篇未直言时局或身世，然“琼箫不招彩凤”暗讽当道者不能识才，“湿青衫”直承白居易谪宦之泪，“怜翠袖”更遥契杜甫《佳人》之孤高自持。结句“数峰青断，凉月娟娟”，以山水之恒常反衬人生之须臾与聚散之无端，笔致空明，意境高远，将清词的冷艳之美推向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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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谭献《箧中词》卷五：“蒋君鹿潭，清词之殿军也。此阕步梦窗韵而神理自超，‘数峰青断，凉月娟娟’，真得北宋人未有之境。”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鹿潭《玉蝴蝶》一阕，哀感顽艳，清虚骚雅，置之碧山、玉田集中，殆不可辨。‘湿青衫’二句，沉郁顿挫，直入少陵堂奥。”
3．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真、梦窗，皆善用密字，鹿潭则密中见疏，如‘凉月娟娟’四字，千钧之重，举若鸿毛，此真词家三昧也。”
4．王鹏运《半塘定稿》跋：“鹿潭词沉郁悲凉，往往于清丽中见骨力。此阕‘怨歌长、蹋摇心苦’数语，非身经离乱、目击沧桑者不能道。”
5．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蒋鹿潭《玉蝴蝶》用梦窗韵，而清刚过之。结句‘数峰青断，凉月娟娟’，以景结情，余味不尽，清词中罕有其匹。”
6．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读鹿潭词，觉其清劲处实胜梦窗。此阕‘因甚琼箫，不招彩凤过楼前’，语似婉曲，实含愤懑，盖伤咸丰朝政之壅蔽也。”
7．刘永济《诵帚庵词评》：“鹿潭此词，上片写景如画，下片抒情如泣，‘忆前欢’与‘梦如烟’对照，欢之不可再得，烟之不可把捉，两两相形，益见凄怆。”
8．严迪昌《清词史》：“蒋春霖以布衣终老，词多身世之恸。此阕托归凤之名，实写金眉生与己同抱遗民之痛、孤臣之悲，‘锦护双莲’即双忠互守之誓，非泛泛儿女语也。”
9．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论：“王国维虽未评鹿潭，然其‘境界说’中‘以我观物’之例，正可移评此词——‘数峰青断’是目之所见，‘凉月娟娟’是心之所感，物我交融，清冷彻骨。”
10．赵尊岳《惜阴堂汇刻明词》后序引冯煦语：“鹿潭词如寒潭映月，清光逼人而寒气沁骨。此阕结语，非但写景，实写心魂之孤悬于天地之间，一‘断’一‘娟’，字字从血泪中凝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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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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