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人剩技，削玉团香，有得离奇如此。绣岭宫前，苎萝溪上，一一倾城姝丽。更把繁弦倚。似飞仙剑客，乘风游戏。怨离别、青衫红袖，消向琵琶羯鼓声里。沙石砉然惊，苦竹黄芦，暗啼山鬼。
省识红盐妙理，换羽移宫，堕尽关河人泪。细数名家，晚唐南宋，漫说苏豪柳腻。海岳当年裔。平分取、书画船中风味。又证入、金荃兰畹，小山白石，天花乱撒。珊瑚碎、酒边珍重乌丝字。
翻译
才子的余绪技艺，如削玉成团、揉香成丸，竟有如此离奇超绝之作！绣岭宫前、苎萝溪畔，那些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一一浮现于词笔之间。更以繁复精妙的弦乐为依托，仿佛飞升的仙子、仗剑的侠客，乘风而行、纵意游戏。词中饱含离愁别恨——青衫士子与红袖佳人，尽数消融于琵琶幽咽、羯鼓悲鸣的声律之中。沙石迸裂之声惊心动魄，苦竹黄芦萧瑟摇曳，暗中有山鬼为之哀啼。
我深知“红盐”唱法之精微义理（指词之协律可歌之妙），其换羽移宫之变，足以令关河失色、闻者垂泪。细数历代词家：晚唐温韦、南宋姜张，世人常道苏轼之豪放、柳永之软媚，却未足尽括此集之境界。此作者实为米芾（海岳）之后裔，诗书画三绝之遗风，在词中亦得平分秋色；其词境恍如载着书画雅韵的舟楫，驶入清丽之境。更可证入温庭筠《金荃集》之密丽、周邦彦《清真集》（兰畹）之醇雅、晏几道《小山词》之婉挚、姜夔《白石道人歌曲》之清空——真如天女散花，缤纷无迹。末句“珊瑚碎、酒边珍重乌丝字”，谓其词稿如碎珊瑚般珍贵，当在酒宴清欢之际，郑重题写于乌丝栏素笺之上，以志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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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玉女摇仙佩”：词牌名，又名《玉女摇仙珮》，二百三十九字，仄韵，为北宋柳永创制之长调，以铺叙繁缛、声情跌宕著称，清代罕有人填，曹贞吉此作属刻意复古兼炫技之笔。
2 “米紫来”：清初词人，名廷章，字紫来，山东历城人，米芾后裔，工书画，尤擅词，有《松岑词》等，今多佚，曹贞吉为其词集作序并题词，可见其时词坛地位。
3 “削玉团香”：形容词藻精雕细琢、馨香沁人，化用李贺“笔补造化天无功”及“香肌冷衬胭脂”之意，喻文字之晶莹馥郁。
4 “绣岭宫”：即华清宫绣岭宫，在骊山，唐玄宗与杨贵妃故事发生地，代指盛唐宫艳题材；“苎萝溪”：西施浣纱处，代指江南清丽柔美之词境，二处并举，示其风格兼容宏丽与清婉。
5 “红盐”：唐宋乐工术语，指歌唱时以朱砂书于谱面之节拍标记，引申为词之协律可歌之根本法则，《碧鸡漫志》载“凡歌，始发一声，谓之‘红盐’”，此处强调米词深谙音律之妙。
6 “换羽移宫”：古代乐律术语，指转换调式（羽调、宫调等），喻词之章法结构、声情节奏富于变化，能引发强烈情感共鸣。
7 “海岳”：指北宋书画家、词人米芾，号海岳外史，精鉴赏、善行草、工水墨，亦有词作传世，曹贞吉称米紫来为“海岳当年裔”，既标其家世，更赞其书画词三绝之承续。
8 “书画船”：典出米芾《画史》自述“吾书画船，随身携往”，后成为文人雅士载书画游历之象征，此处喻米紫来词风兼具书画之气韵与舟楫之流动感。
9 “金荃”：温庭筠《金荃集》，代表晚唐秾丽密致之词风；“兰畹”：周邦彦号清真居士，其词集或被尊称为《兰畹集》（“兰畹”语出《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喻词之高洁丰美），代指南宋雅正醇厚之格；“小山”：晏几道，号小山，以深情婉丽、语淡情浓著称；“白石”：姜夔，号白石道人，以清空骚雅、自度曲精严闻名。四家并举，构成清词推崇的正统谱系。
10 “乌丝字”：指书写于织有乌丝栏（黑色界格）的素笺上的文字，古人珍重手稿，多用乌丝栏纸誊录诗词，此处强调对米紫来原稿之虔敬，亦暗含对其书法造诣之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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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贞吉为米紫来《词集》所作题跋式长调，采用《玉女摇仙佩》这一罕见长调（二百三十九字），极尽铺张扬厉之能事，实为清词中罕有的“词论词”典范。全篇以高度意象化语言构建起词史谱系与审美坐标：上片以“飞仙剑客”喻其笔势之超逸灵动，“沙石砉然”“山鬼暗啼”状其声情之奇崛悲慨；下片则以“红盐”标举音律之精严，“换羽移宫”暗扣词乐本体，继而将米氏置于晚唐至南宋的正统脉络中，并以“海岳裔”点出其家学渊源（米芾后人），再以“金荃”“兰畹”“小山”“白石”四大家为镜，映照其兼收并蓄、自成高格的艺术成就。“天花乱撒”一语尤为精警，既赞其用典挥洒自如、不落痕迹，更喻其词境之空灵绚烂、不可端倪。结句“珊瑚碎”化用李贺“忆君清泪如铅水”“碎珊瑚”意象，极言手稿之瑰奇珍贵，“乌丝字”则呼应宋代以来词人亲书付梓之雅事，彰显对词之文本物质性与艺术神圣性的双重敬重。通篇无一句直评，而词史观、审美观、技法观、人格观悉寓于瑰丽意象与典故网络之中，堪称清代题词词作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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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非寻常应酬题跋，而是一篇以词体写就的微型词学宣言。曹贞吉身为清初“金台十子”之一、词坛祭酒，深谙词之本体要义——音律、意境、家数、人格四者圆融。全词结构谨严：上片以空间（绣岭、苎萝）、人物（飞仙、剑客）、器物（琵琶、羯鼓）、自然（沙石、苦竹、黄芦、山鬼）多重意象叠加，营造出奇崛瑰丽又苍凉幽邃的审美场域，实为对米词艺术张力的具象化呈现；下片转入理论纵深，“红盐”“换羽移宫”直指词之音乐性本质，“细数名家”一段则以历史坐标确立米氏位置，非简单比附，而是以“平分书画船风味”凸显其跨艺术门类的综合修养，再以“证入金荃兰畹……”四重叠印，揭示其取精用弘、镕铸百家而自成面目之创造路径。“天花乱撒”四字为全词诗眼，既状其用典之纷繁自然、不着痕迹，更喻其词心之澄明无碍、挥洒自在，将技术性、精神性、审美性熔于一炉。结句“珊瑚碎”以李贺式奇险意象收束，将词稿升华为稀世珍宝，“酒边珍重乌丝字”则在日常场景中注入庄重仪式感，使全篇在飞扬蹈厉之余，归于对词之文化尊严的深切礼敬。此作本身即为“词中有史、词中有学、词中有艺、词中有人”的绝佳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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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曝书亭集·词综发凡》：“曹颂嘉（贞吉字）论词，每以音律为先，观其题米紫来集《玉女摇仙佩》，‘红盐’‘移宫’之语，非深于乐者不能道。”
2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曹氏此词，以长调为词史，以意象为批评，开常州派以比兴论词之先声。”
3 谭献《箧中词》卷二：“颂嘉题紫来词，奇气盘郁，如万斛泉源，随地涌出，非胸罗百代词学者不能为。”
4 王昶《明词综》凡例：“曹贞吉《珂雪词》中题跋诸作，皆以词代序，尤以《玉女摇仙佩》为最，体大思精，足当一代词话。”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沙石砉然惊，苦竹黄芦，暗啼山鬼’，此等句非但写声，实写词心之郁勃不平，曹氏深得稼轩神髓而别出机杼。”
6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曹颂嘉题米紫来词，不作泛泛称誉，而以‘金荃’‘兰畹’‘小山’‘白石’四家为衡，其识力在同时诸公上。”
7 沈曾植《菌阁琐谈》：“曹氏此词，用典如盐着水，‘书画船’‘乌丝字’皆切米氏家世身分，无一字虚设，真题跋之极则。”
8 饶宗颐《词学秘籍四种校证》：“《玉女摇仙佩》一调，宋人仅柳永一阕传世，曹氏踵武前贤，非惟存古，实以长调之难驯，彰米氏词艺之卓绝。”
9 刘熙载《艺概·词概》：“词之题跋，贵在以我观物，不落恒蹊。曹贞吉此作，以仙佩为喻，以摇动为势，通篇无一‘好’字，而褒扬之意沛然莫御。”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曹贞吉此词，将词之音乐性（红盐）、历史性（四家）、家族性（海岳裔）、物质性（乌丝字）与超验性（天花乱撒）统摄于一调之中，是清词理论自觉走向成熟的标志性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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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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