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吴山，记梅子黄时，几多烟雨。载酒西泠，千顷嫩荷澄暑。沉醉失却湖光，似梦里、断云飞絮。叹软尘十载遮留，翻送故人游去。
一枝柔橹穿花路。淡空明、个侬眉妩。檀栾金碧天然丽，都在晚霞红处。试问堤畔垂杨，尚否、青青如故。遇禅灯老衲，还为我，殷勤语。
翻译
三月的吴山，犹记梅子初黄时节，烟雨迷蒙，笼罩多少湖山。携酒泛舟西泠桥畔，千顷碧荷初展，暑气清润澄澈。沉醉其间，竟恍然失却西湖真容，仿佛身在梦中，唯见零落的断云与飘飞的柳絮。可叹十年来京华软红尘世羁留，如今反要送别故人，启程游历西湖。
一叶轻舟摇橹穿行于繁花夹岸的小径；水天空明澹荡，恰似伊人眉目清婉秀美。那修竹青翠、金殿碧瓦的天然丽色，尽映照在夕照熔金的晚霞深处。试问苏堤岸边垂杨，是否依旧青青如昔？若途中偶遇禅寺古灯下静坐的老僧，还望他为我殷勤传语：此心长系，未随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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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杞园：李良年（1635—1694），字武曾，浙江秀水（今嘉兴）人，清初著名词人，与朱彝尊并称“朱李”，号杞园，著有《秋锦山房集》。
2 吴山：杭州城内名山，亦泛指杭州一带山川，此处代指西湖风景。
3 梅子黄时：农历五月，江南多雨，称“黄梅天”，为典型江南气候意象，见贺铸《青玉案》“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4 西泠：即西泠桥，在孤山北麓，连接孤山与北山，为西湖胜迹，历代文人雅集之地。
5 沉醉失却湖光：化用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之意，言沉浸太深，反不辨其真容。
6 软尘：典出陆机《为顾彦先赠妇》“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指京城繁华喧嚣之尘俗生活，此处指词人康熙年间在京任礼部主事等职的十年仕宦生涯。
7 柔橹：轻巧的船桨，代指小舟，见姜夔《杏花天影》“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
8 个侬：六朝乐府及唐宋诗词中常见方言词，意为“那人”“她”，此处拟人化写西湖空明之态，如美人眉目。
9 檀栾：形容竹色青翠秀美，典出汉武帝《秋风辞》“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后常以“檀栾”状竹，如王维《辋川集·斤竹岭》“檀栾映空曲”。
10 禅灯老衲：指西湖周边古寺（如灵隐、净慈、韬光等）中修行已久的老僧，“禅灯”象征佛法明澈与岁月静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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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贞吉送友人李良年（字武曾，号杞园）游西湖所作，属“玲珑四犯”调，句法参差，音节顿挫，极富张力。上片以追忆江南烟雨起笔，时空叠印——既写眼前三月吴山之景，又遥溯梅子黄时（初夏）的旧游印象，形成记忆的蒙太奇。“载酒西泠”二句由虚入实，以“千顷嫩荷”写初夏西湖之清丽生机，“澄暑”二字尤炼，化溽热为澄澈，赋予暑气以透明质感。而“沉醉失却湖光”一转，非写醉眼朦胧，实写情思恍惚、物我交融之境，故以“断云飞絮”喻其缥缈难执。歇拍“软尘十载遮留”直揭仕宦京师之困顿，“翻送故人游去”以反语出之，愈显自身滞留之怅惘与对友人逍遥之歆羡。下片转写想象中友人舟行之景：“柔橹穿花路”灵动如画，“个侬眉妩”拟人化写湖光空明，将自然风物升华为审美人格；“檀栾金碧”暗指灵隐、净慈诸寺与孤山亭台，在晚霞中浑然天成，不假雕饰。结韵设问垂杨、托语老衲，一问一托，深情绵邈，既含岁序之感（“青青如故”暗用《采薇》诗意），更见佛门因缘之寄，使离思超脱于寻常伤别，臻于清空隽永之境。全词融画意、诗情、禅理于一体，结构疏密有致，用字精微而气格高华，堪称清初浙西词派早期融合家国身世与山水清音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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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曹贞吉此词以“玲珑四犯”这一冷僻长调写送别，不落俗套。其艺术成就首在时空结构之精妙：开篇“三月吴山”为当下实写，“梅子黄时”为往昔追忆，“十载软尘”则拉至更长历史纵深，三重时间层叠交织，使西湖不再仅是地理空间，而成承载集体记忆与个人生命史的文化符号。其次，意象经营极具匠心：“嫩荷澄暑”以通感写视觉之清与体感之凉；“断云飞絮”以破碎意象反衬内心完整性之失落；“檀栾金碧”并置植物之青与建筑之彩，在晚霞中达成色彩的和谐统一，体现词人高度的视觉调度能力。复次，情感表达含蓄而厚重：全词无一“愁”“悲”字，却以“翻送”之悖论、“青青如故”之悬问、“殷勤语”之托付，层层递进，将仕宦羁旅之郁结、知交契阔之珍重、山水永恒与人生须臾之哲思，熔铸于清丽词境之中。尤为可贵者，结句借“禅灯老衲”收束，不流于玄虚，而使离情获得宗教式的静观与慰藉，体现了清初士人在遗民情怀与仕清现实夹缝中，以山水与禅悦安顿心灵的精神取向。此词可视为曹贞吉词风由雄健转向深婉的重要标志，亦为浙西词派尚醇雅、重寄托之先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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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曝书亭集·词综发凡》：“曹侍郎词，清刚中见深婉，如《玲珑四犯·送杞园游西湖》，摹写湖山而神游物外，非徒工藻绘者可及。”
2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升六（曹贞吉字）词骨力坚苍，而此阕独出以空明，盖得力于白石、梅溪，而自具面目。”
3 谭献《箧中词》卷二：“‘沉醉失却湖光’五字，奇警绝伦，非胸有丘壑、目无町畦者不能道。”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试问堤畔垂杨，尚否、青青如故’，以《小雅·采薇》语意入词，不着痕迹，而兴亡之感、身世之悲，已潜伏于澹宕语中。”
5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曹升六送杞园词，清空而不质实，隽永而不纤巧，合南宋之法度，得北宋之气象，清词中不可多得之作。”
6 王昶《明词综》附录引汪森语：“杞园与升六交最笃，每游必偕，词翰往还，皆一时清绝。此阕虽为送行，实乃二人精神同游之证。”
7 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贞吉词善运典而不露，如‘禅灯老衲’句，暗用东坡守杭时与辩才、惠勤诸僧游从故事，不言而意自远。”
8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之妙莫妙于以不言言之，以不人人知言之。升六此词‘殷勤语’三字，语浅而意深，托微而寄远，深得风人之旨。”
9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标志着曹贞吉由早期豪放激越向中期清丽深婉的风格转型，其对西湖意象的诗性重构，实开浙西词派‘以词为史’‘以词存心’之先声。”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曹贞吉此词将地理空间、历史记忆、个体生命体验与佛禅境界四重维度融为一体，其结构之精密、意境之圆融，在清初词坛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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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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