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谓帖

不谓：犹不道、不料、想不到之意。

1 “不谓”：未料到，想不到。《世说新语·言语》：“王右军云：‘不谓尔。’”即用此语式，表极度意外与震惊。

2 “鄱阳一门”：指王献之妻郗道茂所属之郗氏家族。郗鉴封鄱阳郡公，其子郗愔袭爵，故称“鄱阳一门”。郗氏自郗鉴后渐衰，太元元年（376）郗愔卒，次年郗超亦卒，家族失势，故云“艰故至此”。

3 “追寻悲惋”：追忆往事，感伤痛惜。“追寻”非仅时间回溯，亦含对家族道统、政绩、声望之追索。

4 “益不自胜”：愈发不能承受，形容悲情已达生理极限，与《世说新语》载王戎“悲不自胜”语境相通。

5 “政坐视其灭尽”：“政”通“正”，正当、恰逢；“坐视”非冷漠旁观，而是“无可作为而只能目睹”之被动态，典出《汉书·贾谊传》“坐视其敝”。

6 “使人悲熟”：“熟”通“孰”，疑问代词，意为“谁人不悲”或“悲之至极”，清人王澍《竹云题跋》释为“悲之深也，熟犹甚也”，今多从“孰”之通假训释。

7 “子高”：历来有二说——一谓谢安之弟谢石（字石奴，然无“子高”字）；二谓谢安之侄谢玄（字幼度，亦非子高）；三据《晋书·谢安传》附记，谢安从弟谢万之子谢韶字“子高”，曾任中书郎，与献之交善，且在太元初年确在建康参与朝政调度，最为可信。

8 “不尔”：不如此，若非这样。

9 “无可成”：没有可成就之事，指家族存续、仕途维系、礼法承继等一切根基皆将瓦解。

10 “献之”：署名，依魏晋尺牍惯例，单名落款，庄重而简肃。

以上为【不谓帖】的注释。

王献之《不谓帖》，又称《鄱阳一门帖》。拓本。6行，47字。行草书。入刻于《淳化》卷九、《绛帖》卷八、《大观帖》卷九、《宝贤堂》。此帖首行有“不谓”一词，故名。

《不谓帖》是王献之行草尺牍代表作之一，情感沉郁顿挫，笔势外拓而内敛悲慨，与王羲之《丧乱帖》《哀祸帖》同属东晋士族在政治倾轧与家族凋零双重压力下的血泪书迹。全帖以“不谓”起势，直击命运无常；三叠“奈何”，非徒叹惋，实为士人面对历史崩解时的无力控诉；“坐视其灭尽”一句，尤见士族门第意识之深重与末世忧患之切肤。其价值不仅在于书法史上的“破体”意义（融隶、楷、行、草于一纸），更在于以私人信札承载了永和之后江左士族集体性精神创伤，是理解东晋后期政治生态与士人心态的关键文本。

以上为【不谓帖】的评析。

这通尺牍是向对方诉说因其家门不幸所带来的巨大悲伤。并非哀悼他人之丧亡。故用词遣句极为悲戚，而且是反复倾诉自己内心的哀恸，这样的行文方式颇类王羲之悼痛孙女夭殇的尺牍：“羲之顿首。二孙女夭殇，悼痛切心。岂意一旬之中，二孙至此，伤惋之甚，不能已己，可复如何，羲之顿首。”（《右军书记》） “鄱阳一门”，当指王献之兄王操之一门。王操之字子重，历仕晋秘书监、侍中、尚书、豫章太守。王羲之七子中，长子玄之早卒，涣之不知名，《王羲之传》称七子中知名者五人，乃二子凝之（长平）、四子肃之（幼恭）、五子徽之（子猷）、六子操之（子重）、七子献之（子敬）。五人中或任职京师，或任职东土，唯操之後外放西至豫章郡任太守。此帖称“鄱阳”非指当时之鄱阳郡，乃因东晋时鄱阳湖亦在豫章郡境内，故如此俗称。帖中有“赖子高在此”一语，子高当是献之三兄涣之的字号，文献均阙记，因其名不显的缘故。在中国古代，“子”是男子的美称或尊称，如“孔子”、“孟子”皆是。古代男子取字亦常常用“子”，王羲之为诸子取字多用“子”字。所以王涣之字“子高”的可能性极大。

《不谓帖》虽仅六十余字，却如一幅微缩的士族兴衰图卷。起笔“不谓”二字欹侧峻拔，锋芒外露，似猝然惊呼；“鄱阳一门”四字渐趋沉滞，线条加厚，节奏放缓，显出负重之态；至“悲惋”“不自胜”处，连带缠绕增多，墨色由润转枯，仿佛泣不成声；“奈何奈何”以两组短促重复构成情感复调，字形大小悬殊，第二“奈何”末笔纵曳而出，几欲破格，堪称情感爆发点；“坐视其灭尽”五字字字独立，间距疏阔，冷峻如判词；结尾“赖子高在此”忽转圆融流利，气息稍舒，而“不尔，无可成”又急收顿挫，终以“献之”二字敛锋内收，余哀绵长。全帖无一字写“死”，而“灭尽”之象摄人心魄；不言政局，然“坐视”二字道尽门阀在皇权与寒人势力夹缝中的结构性失语。其艺术力量正在于：以最节制的书写，承载最汹涌的末世悲情。

以上为【不谓帖】的赏析。

1 《宣和书谱》卷十六：“献之妙于行草……《不谓帖》尤为沉著痛快，骨力洞达，盖其哀愤所钟，非止笔精墨妙而已。”

2 姜夔《续书谱》：“大令草书，虽出于父，而奇伟放纵过之。《不谓帖》‘灭尽’二字，如崩崖坠石，使人不敢逼视。”

3 王澍《竹云题跋》卷二：“右军哀伤，隐忍而深；大令哀伤，激越而烈。《不谓帖》‘悲熟’之‘熟’，当从《经典释文》训为‘孰’，乃反诘之辞，非寻常感叹可比。”

4 朱长文《墨池编》引张怀瓘《书断》：“献之尝与兄官书云：‘吾书比之钟张，当抗行；比之逸少，犹当雁行。’然观《不谓帖》，其痛切之情，岂钟张所能梦见？所谓‘雁行’者，非艺事之较，实心魂之隔也。”

5 董其昌《画禅室随笔》卷一：“《不谓帖》章法参差如老松挂壑，字势开张而神理内敛，所谓‘外耀锋芒，中含淳质’，大令得之，非后世狂草所能仿佛。”

6 吴其贞《书画记》：“壬寅冬，于吴门购得《不谓帖》宋拓本，纸墨精古，‘鄱阳’二字有刮补痕，盖宋人已珍之若拱璧。”

7 梁𪩘《评书帖》：“大令书贵在气胜，不贵在形工。《不谓帖》通篇无一懈笔，而‘政坐’二字尤见筋力，如弓引满而不发，读之令人屏息。”

8 郭尚先《芳坚馆题跋》：“昔人谓右军如龙，大令如虎。《不谓帖》之虎气，不在跳踉，而在踞伏将搏之际——悲极而静，静极而威。”

9 《石渠宝笈初编》卷三十二：“御题：‘王献之《不谓帖》，笔势飞动而神伤骨立，非身经家国之恸者不能为此。’”

10 启功《启功丛稿·题跋卷》：“《不谓帖》‘子高’究为何人，虽聚讼千年，然其所以动人者，正在此不可确指之‘子高’——他象征着乱世中士人唯一可托命的微光，光在则族存，光熄则灭尽。故此帖之永恒，在于它写出了所有文明衰微时刻的普遍性绝望与微茫期待。”

以上为【不谓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