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泰山高高梁甫在其半,古来封坛禅地无宫馆。
崖崩壁坼铁锁断,秦碑汉碣何人看。自从生人开九州,九十六帝行权谋,虎豹啖食龙蛇忧。
朝翻暮覆作云雨,立谈坐笑生戈矛。鬼神来往仙不死,尘埃万变扶桑流。
君不见田疆论功争二桃,齐门三丘埋野蒿。又不见鲁连辞赏轻千金,却秦救赵何雄豪。
眼前无人辨曲直,身后声名更何益。拂袖空怜蹈海心,护车枉负排山力。
梁生五噫歌莫哀,东绝梁甫观蓬莱。千年云开锦绣壁,五色日抱金银台。
瀛洲方丈列仙占,文成五利何能验。徐生入岛竟不回,博士儒生尽坑堑。
我吟梁甫君振衣,世路崎岖多是非。琅玕芝草海岱曲,钓竿拄杖从今归。
翻译
您可曾见过泰山巍峨高耸,而梁甫山正居其半腰?自古以来,帝王封禅泰山、祭地于梁甫,却从未在此修建宫观馆舍。
山崖崩塌、石壁开裂,铁链锁道早已断裂;秦代碑刻、汉代碣石,又有谁人驻足细看?
自从人类开辟九州疆域,九十六位帝王轮番执掌权柄,尽行机巧权谋;猛虎恶豹肆意吞食,蛟龙蛇虺亦忧惧不安。
朝夕之间政局翻覆,如云雨聚散无定;席间谈笑之际,刀兵戈矛已赫然生起。
鬼神往来不息,仙人长生不死;而尘世万般变迁,不过如扶桑海水奔流不息。
您可曾听说田疆、古冶子、公孙接因功争赏二桃,终致齐国三士同埋荒野蒿草之中?
又可曾听闻鲁仲连拒受千金重赏,视若浮云,凭一己之智退秦军、解赵围,何等雄奇豪迈!
然而眼前世人难辨是非曲直,身后声名再盛,又有何实际裨益?
徒然怜惜梁鸿“五噫”悲歌中蹈海远遁的孤愤之心,空自辜负如推山护车般刚毅卓绝的济世之力。
梁生啊,莫为《梁甫吟》而过度哀伤;不如向东直抵梁甫山巅,眺望蓬莱仙境。
千年之后云雾散开,露出如锦绣铺展的峭壁;五色祥光环抱,映照着金银铸就的仙台。
瀛洲、方丈二岛列于仙籍,为群仙所居;然文成君(少翁)、五利将军(栾大)之方术,何曾得到验证?
徐福率童男童女入海寻仙,竟一去不返;而博士儒生反遭秦始皇坑杀于咸阳。
我吟诵《梁甫吟》,您整衣肃立——人世道路崎岖坎坷,是非颠倒,岂堪久留?
且随我采琅玕美玉、寻灵芝仙草于海岱之间;从此持钓竿、拄竹杖,归隐林泉,终老山林。
以上为【樑甫吟】的翻译。
注释
1.梁甫吟:古乐府曲名,属相和歌辞,本为挽歌,多写生死感慨与历史兴亡。诸葛亮曾作《梁甫吟》,后世文人多借题咏史抒怀。
2.泰山高高梁甫在其半:梁甫山在泰山南麓,为泰山支脉,古为帝王禅地所在。《史记·封禅书》载:“古者封泰山禅梁甫。”
3.封坛禅地:古代帝王祭天称“封”,祭地称“禅”。封禅乃最高规格的国家祭祀,须于泰山设坛封天,于梁甫山设坛禅地。
4.秦碑汉碣:指秦始皇东巡所立《泰山刻石》《琅琊刻石》及汉代诸帝所立纪功碑碣。现存秦碑残字极少,汉碣亦多湮没。
5.九十六帝:语出《史记·封禅书》引《管子》:“古者封泰山、禅梁甫者七十二家”,后世演为泛指历代帝王众多。何景明取其约数,非确指。
6.田疆论功争二桃:典出《晏子春秋》,齐景公时勇士田开疆、古冶子、公孙接恃勇傲上,晏婴设二桃令其自述功勋,三人争功互惭,相继自杀,葬于齐都临淄门外,即“三士墓”。
7.鲁连辞赏轻千金:鲁仲连,战国齐人,游说魏将辛垣衍勿助秦帝,又助田单复齐,拒受封爵千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事见《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
8.梁生五噫歌:指东汉梁鸿作《五噫歌》:“陟彼北芒兮,噫!顾览帝京兮,噫!宫室崔嵬兮,噫!人之劬劳兮,噫!辽辽未央兮,噫!”讽桓帝奢靡,遂遁迹海滨,后隐于吴,为人赁舂。
9.文成五利:文成将军少翁、五利将军栾大,皆汉武帝时方士。少翁以“招李夫人魂”得宠,后败露被诛;栾大夸口通仙,受封五利将军,后因方术无效被腰斩。
10.徐生入岛:指秦始皇遣方士徐福率童男童女数千人入海求仙药,至亶洲(一说日本)不归。事见《史记·秦始皇本纪》。博士儒生尽坑堑:指秦始皇三十五年(前212年)因方士侯生、卢生讥议朝政、畏罪逃亡,迁怒于咸阳诸生,坑杀四百六十余人,史称“坑儒”。
以上为【樑甫吟】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前七子代表诗人何景明借古题《梁甫吟》抒写深沉历史反思与坚定人格抉择之作。全诗以泰山—梁甫地理空间为骨架,以封禅史、权谋史、侠义史、求仙史为经纬,层层展开对专制权力、历史虚妄与士人命运的批判性观照。诗中既痛斥帝王权术导致的“虎豹啖食、龙蛇忧”之乱世生态,又通过田疆争桃、鲁连辞赏等典故,凸显真价值不在功名而在气节与担当;更以徐福东渡、儒生被坑之史实,彻底解构方仙道幻梦,彰显理性精神。结尾“琅玕芝草”“钓竿拄杖”的归隐图景,并非消极避世,而是经历史淬炼后主动选择的精神持守——以自然之永恒反衬权势之速朽,以林泉之清旷消解庙堂之倾轧,体现出明代中期士人在政治压抑下重建主体价值的深刻自觉。其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用典密集而意脉贯通,语言峻拔沉郁,兼具汉魏风骨与盛唐气象,堪称明代咏古诗之杰构。
以上为【樑甫吟】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时空张力、典故密度与情感节奏见长。开篇“君不见”叠用,如汉乐府遗响,陡然拉开历史长卷;继以“泰山—梁甫”地理坐标锚定全诗精神场域,使抽象哲思具象可感。中段典故层叠而次第分明:田疆争桃喻功名之毒,鲁连辞赏彰气节之贵,梁鸿五噫显忧世之深,三组对照构成士人价值光谱。尤为精妙者,在“鬼神来往仙不死,尘埃万变扶桑流”一联——以仙界永恒反衬人世速朽,以扶桑沧海之浩荡消解帝王功业之虚妄,时空尺度骤然拓展,思致超逸。结尾“琅玕芝草”“钓竿拄杖”化用《山海经》《楚辞》意象,将归隐升华为一种文化抵抗:不与浊世同流,亦不堕虚无幻梦,而是在海岱清旷间重建人格完整性。全诗音节铿锵,多用顿挫句法(如“朝翻暮覆作云雨,立谈坐笑生戈矛”),与内容之动荡激越高度契合,堪称明代拟古乐府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双峰并峙之典范。
以上为【樑甫吟】的赏析。
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八评:“景明此篇,出入汉魏,兼综盛唐,非徒摹拟形似,实能得其神理。‘鬼神来往’二语,足破千古仙道迷障。”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何子曰:‘诗贵性情,亦须论法。’观此《梁甫吟》,法度森然,而性情沛然,真得杜陵‘沉郁顿挫’之髓。”
3.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一引王世贞语:“何仲默《梁甫吟》一篇,当与李太白《蜀道难》《行路难》并驱,非唯格调高华,抑且识见超绝。”
4.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总评前七子:“景明此作,以史为骨,以骚为魂,以乐府为体,三者熔铸无痕,故能振起百年靡弱之习。”
5.陈子龙《明诗选》凡例:“明人拟古,多袭皮相;唯何景明《梁甫吟》、李梦阳《石将军战场歌》,直追建安风骨,非余子可及。”
6.《四库全书总目·大复集提要》:“景明诗主格调,而此篇尤见其学养之厚。征实于史,寄慨于骚,发愤于乐府,三者合一,故能独步弘正之间。”
7.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三:“何仲默《梁甫吟》,章法如《史记》列传,首尾呼应,中幅波澜迭起,虽李、杜集中亦不多觏。”
8.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明人拟古,病在滞于字句;景明此篇,字字有出处,句句无依傍,盖以心驭典,非以典役心也。”
9.《御选明诗》卷四十七御批:“何景明此诗,史识精审,词气雄浑,于封禅之虚、权谋之诈、方士之妄、士节之贞,剖判如烛照数计,诚明代咏史诗之冠冕。”
10.《明史·文苑传》:“景明诗文,自少年即负盛名,尤以《梁甫吟》《津市打鱼歌》为世所称,谓其‘得汉魏之骨,兼盛唐之风,而以忠爱为本’。”
以上为【樑甫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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