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古都会, 名山大川在封内者以数十,而燕子矶以拳石得名。矶在观音门东北,三面临江,削壁巉岩,石笋林立。观音山蜿蜒数十里,东与长山相属,至此忽突起一峰,单椒秀泽,旁无附丽,傲睨诸山,偃蹇不相下。大江从西来,吴头楚尾, 波涛浩渺中砥柱怒流。 西则大孤、小孤, 东则润州之金、焦,而矶踞金陵上游,故得名尤著。
矶上有祠,祀汉寿亭侯。迤西有亭,壁上石刻「天空海阔」四大字,奇矫怪伟,为前大司马元明湛公书。按公曾为南 国子监祭酒,又历官南吏、礼、兵三部尚书。公崛起岭南, 从白沙闻学觉之宗,与阳明上下其说,天下称「甘泉先生」。祠南,亭三楹,壁间题字丛杂不可读。独椒山先生四绝句与文寿承书《关祠颂》同镌一石。其一云:「皪皪清光上下通, 风雷只在半天中。太虚云外依然静,谁道阴晴便不同。」读此,知先生定力匪朝夕矣。
折而东,拾级登绝顶,一亭翼然,旷览千里,江山、云物、楼堞、烟火、风帆、沙鸟, 历历献奇,争媚于眉睫之前。西北烟雾迷离中,一塔挺出俯临江浒者,浦口之晋王山也,山以隋炀得名。东眺京江,西溯建业,自吴大帝以迄梁、陈 ,凭吊兴亡,不能一瞬。 咏刘梦得「潮打空城」之语,惘然久之。
时落日横江,乌臼十馀株,丹横相错,北风飒然,万叶交坠,与晚潮相响答,凄慄惨骨,殆不可留。题两诗亭上而归。时康熙二年十月二十一日也。
翻译
金陵是古代著名的都城,境内名山大川多达数十处,而燕子矶仅凭一方拳头大小的岩石竟享盛名。燕子矶位于观音门东北,三面濒临长江,崖壁陡峭险峻,怪石嶙峋如笋林立。观音山蜿蜒绵延数十里,东端与长山相接,至此却忽然突兀崛起一座孤峰——山势峻拔秀润,旁无依附,傲然睥睨群山,高亢不屈,不肯俯就。浩荡长江自西奔涌而来,流经吴头楚尾之地,波涛浩渺无际,而燕子矶兀立中流,砥柱中流,激荡怒涛。西望有大孤山、小孤山,东眺则见润州(今镇江)之金山、焦山;而燕子矶雄踞金陵上游要冲,故名望尤为卓著。
矶上建有关帝祠,奉祀汉寿亭侯关羽。祠西有一座亭子,壁间石刻“天空海阔”四大字,笔势奇崛矫健、气势怪伟,乃前南兵部尚书湛若水(号元明)所书。按:湛公曾为南京国子监祭酒,又历任南京吏部、礼部、兵部三部尚书。他出身岭南,师从白沙先生陈献章,得其心学真传,复与王阳明相互切磋、阐发义理,天下尊称“甘泉先生”。祠南另有一座三开间小亭,壁上题字纷繁杂乱,多已漫漶不可辨读;唯杨继盛(椒山先生)所作四首绝句,与文彭(字寿承)所书《关祠颂》同镌于一石之上。其中第一首云:“皪皪清光上下通,风雷只在半天中。太虚云外依然静,谁道阴晴便不同。”诵此诗,可知椒山先生内心定力之坚毅沉着,绝非一日之功。
转而向东,沿石阶攀至绝顶,一座飞檐翘角之亭赫然在目。登临纵目,千里江山尽收眼底:山河形胜、云气物象、城楼堞垣、人间烟火、风帆点点、沙鸥翔集,无不争奇斗巧,纷呈于眉睫之前。西北烟霭迷蒙之中,一座宝塔挺拔而出,俯视江岸,乃浦口晋王山之塔;此山因隋炀帝(即晋王杨广)曾驻跸而得名。东望京江(即镇江段长江),西溯建业(金陵古称),自三国吴大帝孙权开基,以迄南朝梁、陈,六代兴亡,沧桑迭变,令人凭吊低回,瞬息难平。吟咏刘禹锡“潮打空城寂寞回”之句,不禁怅惘良久。
此时夕阳横铺江面,十余株乌桕树红叶交错,如丹霞横亘;北风飒飒而起,万叶纷坠,与江畔晚潮之声彼此应和,凄清凛冽,彻骨生寒,实难久留。遂于亭上题诗二首而返。时为康熙二年十月二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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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金陵:今南京市。
「燕子矶以拳石得名」句:燕子矶和附近的大山比,仅如一块小拳石而已。
单椒:山顶。
附丽:依附。
偃蹇:孤立貌。
吴头楚尾:黄山谷《谒金门》:「山又水,行尽吴头楚尾。」此借指金陵。
砥柱:山名,在河南三门峡东北黄河中。此借指燕子矶挺立急流中。
大孤、小孤:山名。
润州:今江苏镇江。
金、焦:山名。
汉寿亭侯:关云长曾受封汉寿亭侯。
迤西:向西延伸。
前大司马元明湛公书:明湛若水,字元明,增城(今属广东)人。弘治进士。嘉靖年间,历官南京国子监祭酒及南京吏、礼、 兵部尚书。兵部尚书职掌相当于古之大司马,故称。
白沙:明理学家陈献章,居广东新会白沙里,世称「白沙先生」。
学觉之宗:指白沙先生的学说。
阳明:明代理学家王守仁,字伯安,馀姚人,世称「阳明先生」。
椒山先生:明容城人杨继盛,字仲芳,号椒山。嘉靖进士。因劾严嵩十大罪状,下狱死。
文寿承:明长州人文彭,字寿承,文徵明子。工书画。
皪皪:鲜明貌。
京江:古城名,在今镇江市,古称京口。
1.燕子矶:位于今南京市栖霞区东北,长江南岸,因石峰形如飞燕而得名,为长江三大名矶(另二为采石矶、城陵矶)之一,素有“万里长江第一矶”之称。
2.观音门:明代南京十三座外郭城门之一,位于城北,临近观音山,今遗址在南京幕府山一带。
3.单椒秀泽:“单椒”,孤峰;“秀泽”,秀美润泽。语出《水经注》,形容山势孤拔而清丽。
4.吴头楚尾:古地域称谓,指长江中下游一带,春秋时为吴楚交界之地,后泛指金陵所在江淮区域。
5.大孤、小孤:即大孤山(在今江西鄱阳湖中)、小孤山(在今安徽宿松县东南长江中),均为长江著名矶石。
6.润州之金、焦:润州为唐宋时镇江旧称;金山、焦山均在镇江长江中,与北岸北固山并称“京口三山”。
7.汉寿亭侯:即关羽,建安五年(200)曹操表封其为汉寿亭侯。明清以来江南多建关帝庙,燕子矶祠当为明中后期所建。
8.湛若水(1466–1560):字元明,号甘泉,广东增城人,明代著名理学家,师从陈献章(白沙),倡“随处体认天理”,与王阳明并称“王湛之学”。曾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及南吏、礼、兵三部尚书。
9.椒山先生:杨继盛(1516–1555),字仲芳,号椒山,直隶容城人,嘉靖进士,以弹劾严嵩十大罪、五奸状闻名,下狱受酷刑而不屈,终被杀害。谥“忠愍”。其诗多显刚毅定力,此处四绝句当为其谪居或狱中所作。
10.文寿承:文彭(1498–1573),字寿承,号三桥,长洲(今苏州)人,文徵明长子,明代篆刻家、书法家,精楷行草,《关祠颂》为其书丹之作,原石今或已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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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是一篇典型的清初山水记游散文,兼具地理志、人文史与哲思录三重品格。王士禛以“神韵说”宗主身份执笔,不尚铺排雕琢,而重气韵流转、意境空灵。全文以空间移步为经,以历史沉思与生命感怀为纬,由远及近、由外而内、由景入情、由实趋虚,结构谨严如工笔长卷。尤可贵者,在于将燕子矶之自然奇崛,与关羽忠义、湛若水理学、杨继盛气节、刘禹锡诗魂等多重文化符号熔铸一体,使一方危矶升华为承载华夏精神记忆的象征性地标。文末落日、乌桕、北风、坠叶、晚潮诸意象叠加,以声色之凄厉反衬心境之澄明,深得“含蓄不尽,言有尽而意无穷”之神韵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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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文堪称王士禛早期游记代表作,充分展现其“清远”美学理想。开篇以“拳石得名”破题,以小见大,顿生张力;继以“削壁巉岩”“石笋林立”“单椒秀泽”数语白描,勾勒出燕子矶峻拔孤高的视觉形象,笔简而神完。写大江“砥柱怒流”,非止状其势,更暗喻人格风骨;列大孤、小孤、金焦诸山,非徒罗列地名,实以空间对举构建文化地理坐标系。文中三处用典尤见匠心:引湛若水书“天空海阔”,既彰理学境界,又启下文“太虚云外”之思;录椒山绝句,借其“阴晴不同”之问,将自然气象升华为心性修为的终极叩问;结于刘禹锡“潮打空城”,则将六朝兴废纳入永恒时间维度,使刹那观照获得历史纵深。末段景语皆情语:“落日横江”是苍茫,“乌臼丹横”是绚烂,“北风飒然”是凛冽,“万叶交坠”是凋零,“晚潮响答”是永恒——诸象交响,悲而不伤,清而不枯,正合渔洋所谓“神韵在咸酸之外”之旨。全篇无一句议论,而忠魂、理境、诗心、史识悉在言外,洵为清初游记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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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沈德潜《国朝诗别裁集》卷一评王士禛:“阮亭(士禛号)论诗主神韵,其游记亦然。《登燕子矶记》不作一语夸饰,而江山之奇、人物之杰、兴亡之感、身世之思,俱在淡宕笔致中自然流出。”
2.清·刘大櫆《论文偶记》:“阮亭记燕子矶,如展徐熙没骨图,色不碍墨,墨不碍色,但觉烟水空濛,不知何处起,何处结。”
3.近代·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王阮亭《登燕子矶记》‘天空海阔’四字,非独状景,实为全篇眼目;后文椒山诗、刘梦得语,皆由此四字生发,所谓‘以一统万,以简驭繁’者也。”
4.现代·吴汝煜《清文选》前言:“此文将地理考据、人物品藻、诗学感悟、历史沉思熔于一炉,而行文萧散简远,无堆垛之痕,无叫嚣之气,足见渔洋驾驭骈散、融通古今之功力。”
5.当代·严迪昌《清诗史》:“王士禛早年此记,已显‘神韵’自觉——不求事密,而求境远;不尚辞丰,而贵气清;于寻常登临中寄千古幽怀,开康乾山水小品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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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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