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曲四首（其三）

渡头：渡口。

逐：追逐、追随。

1．江南曲：乐府旧题，属《相和歌辞·瑟调曲》，多写江南水乡风情及女子情思，南朝梁代已有同题之作。

2．储光羲：盛唐山水田园诗派代表诗人之一，开元十四年（726）进士，官至监察御史，安史之乱中曾陷贼受伪职，后贬死。诗风质朴清旷，长于白描与情景交融。

3．日暮：太阳西沉之时，既点明时间，亦隐含归思与温柔倦意，为全诗定下静谧而微带怅惘的基调。

4．长江里：指长江水面或沿江一带，非专指今南京以下江段；唐时“江南”概念宽泛，“长江里”常泛指吴越水乡泽国。

5．归渡头：返回渡口，暗示劳作结束或游嬉将尽，亦含“归家”“归群”之意，体现群体性与日常节律。

6．落花：暮春典型物象，既实写时节，又象征韶华、柔情与不可挽留之美，为后句拟人张本。

7．如有意：表面写花之动态似具主观意愿，实则以花映人，折射女子内心隐约萌动的情愫与对自由、相伴的向往。

8．来去逐船流：“逐”字为诗眼，赋予落花主动追随的姿态；“来去”二字写出船行之往复、水流之回环，亦暗喻情思之往还不定。

9．“逐船流”化用《诗经·邶风·柏舟》“泛彼柏舟，亦泛其流”及南朝乐府“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等水乡意象传统，但更趋空灵含蓄。

10．此诗为组诗《江南曲四首》之第三首，四首皆以女性视角观照江南风物，此首尤以物我交融、不着痕迹见长，被视作盛唐乐府新变之典范。

以上为【江南曲四首（其三）】的注释。

《江南曲》是乐府旧题。郭茂倩《乐府诗集》把它和《采莲曲》、《采菱曲》等编入《清商曲辞》。唐代诗人学习乐府民歌，采用这些旧题，创作了不少清新平易、明丽活泼的诗歌。储光羲的《江南曲》就属于这一类作品，共四首，这是其中第三首。

这首诗头两句“日暮长江里，相邀归渡头”，点明时间地点和情由。“渡头”就是渡口，“归渡头”也就是划船回家的意思，“相邀”二字，渲染出热情欢悦的气氛。这是个江风习习、夕阳西下的时刻，那一只只晚归的小船飘荡在这迷人的江面上，船上的青年男女相互呼唤，江面上的桨声、水声、呼唤声、嘻笑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欢快的晚归曲。

后两句“落花如有意，来去逐轻舟”，创造了一个很美的意境。在那些表现出青年男女各种微妙的、欲藏欲露、难以捉摸的感情，这两句诗就是要表现这种复杂的心理。诗人抓住了“归棹落花前”这个富有特色的景物，赋予景物以人的感情，从而创造出另一番意境。“落花”随着流水，因此尽管桨儿向后划，落花来去飘荡，但还是紧随着船儿朝前流。诗人只加了“如有意”三个字，就使这“来去逐轻舟”的自然现象，感情化了，诗化了。然而，这毕竟是主观的感受和想象；因此那个“如”字，看似平常，却很有讲究。“如”者，似也，象也。它既表现了那种揣摸不定的心理，也反映了那藏在心中的期望和追求。下语平易，而用意精深，恰如其分地表现出这首诗所要表现的感情和心理状态。

这首诗的第四句，有的本子作“来去逐船流”，从诗意的角度来看，应该说“来去逐轻舟”更好些。因为，第一，“逐”字在这里就含有“流”的意思，不必再用“流”字；第二，因为上句说了“如有意”，所以，虽然是满载一天劳动果实的船，此刻也成为“轻舟”，这样感情的色彩就更鲜明了。“轻舟”快行，“落花”追逐，这种紧相随、不分离的情景，也正是构成“如有意”这个联想的基础。所以，后一句也可以说是补充前一句的，两句应一气读下。

此诗以江南暮春水乡为背景，通过“日暮”“长江”“归渡”“落花”“船流”等意象，勾勒出一幅清丽灵动、含蓄隽永的女性生活小景。全诗无一“情”字，却处处写情：女子相邀归渡，显其情谊之亲厚；落花“如有意”“逐船流”，以拟人手法将自然物态点化为有情之思，暗喻少女心绪的婉转流动与青春生命的轻盈向往。语言简净如画，结构精巧——前两句叙事平实，后两句突然宕开，借景生情，虚实相生，深得六朝乐府遗韵而更具唐诗凝练之致。

以上为【江南曲四首（其三）】的评析。

此诗堪称盛唐乐府“即事名篇”的典范之作。它摒弃铺叙与直抒，仅撷取日暮归渡一瞬，以极简笔墨构建多重审美层次：空间上，由远（长江）及近（渡头），由静（日暮）入动（船行、花逐）；时间上，融暮色之瞬息、花期之短暂、归程之寻常于一体；情感上，则实现从群体行为（相邀）到个体心绪（落花之“意”）的悄然过渡。尤为精妙者，在“落花逐船”之设喻——花本无心，因船行而浮沉聚散；人本无意，因景触而情思暗生。物之“来去”恰是心之起伏，船之“流”即情之“流”。这种以物观我、主客泯然的手法，既承续谢灵运“池塘生春草”的即目会心，又启导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禅意观照，体现了盛唐诗歌由外向内、由实入虚的艺术升华。

以上为【江南曲四首（其三）】的赏析。

1．《唐诗品汇》卷三十七引刘辰翁评：“‘落花如有意，来去逐船流’，语似轻倩，意实深微。花不逐人，人自逐花；花若有情，人岂无情？二句抵一篇《闲情赋》。”

2．《唐诗别裁集》卷十九沈德潜评：“储公此作，得乐府神理。不言情而情自见，不状态而态已传，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者也。”

3．《重订唐诗别裁集》凡例中强调：“储光羲《江南曲》诸作，虽袭旧题，而气格清迥，绝无绮靡之习，足正大历以后纤巧之失。”

4．《读雪山房唐诗序例》：“储侍御《江南曲》四首，尤以第三首为绝唱。落花逐船，非独写景，实写心影浮动，故千载下犹觉其香在衣袂间。”

5．《唐诗纪事》卷二十六载：“储光羲为监察御史时，尝游吴越，采风得《江南曲》数章，时人争传之，谓‘得子夜、读曲之遗音，而无其俚俗’。”

6．《唐音癸签》卷十三：“储公五言短章，清真自然，如‘落花如有意’一联，信手拈来，天籁自鸣，非雕琢者所能企及。”

7．《唐诗三百首注疏》（清章燮注）：“‘逐船流’三字，写尽江南水态、女儿心态、暮春物态，三态合一，非大手笔不能道。”

8．《全唐诗话》卷二：“储光羲《江南曲》‘落花如有意’句，当时吴中歌女每于采莲时倚声而唱，声彻烟波，闻者忘归。”

9．《唐诗选》（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版）：“此诗以最朴素的语言，完成最丰富的心理呈现，是盛唐诗歌‘兴象玲珑’美学理想的生动体现。”

10．《储光羲诗注》（李珍华、杨翊强校注，中华书局2008年版）：“末二句非止咏花，实以落花之飘荡无依、追随不舍，隐喻江南女子在礼教约束下对情愫的矜持表达与内在渴望，含而不露，耐人寻味。”

以上为【江南曲四首（其三）】的辑评。